猜火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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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我無法再想起自己穿着幹淨的白襯衣和岚曉站在樹陰下面的樣子,想不起自己曾經清澈幹淨的笑聲,想不起岚曉第一次在我生日送我一本廣告畫冊時我臉紅的樣子,想不起我們逃課出去,看一場電影,或者找個浸滿陽光的草坪睡覺。

     想不起我的十七歲,想不起鳳凰花第一次盛開的那個夏天。

     2000年9月岚曉:我每天都在數着你的笑,可是你連笑的時候,都好寂寞。

    他們說你的笑容,又漂亮又落寂。

     我和齊銘熟識得很快,并且當我坐在他的自行車後面尖叫的時候沒有老師告訴我們關于夏天未成熟的果實的傳說。

    原因是在這個學校裡,如果你成績夠好,那麼那些學生守則對你來說約等于零。

     我是學校的第一名,齊銘是第七名。

    齊銘說我像在這個學校橫行霸道的土财主。

     我開始養成逃課的習慣也是齊銘調教出來的,而且在我發現即使逃課我還是第一名之後,我就開始逃得心安理得樂此不疲,毫無思想負擔。

     齊銘在第一次帶我逃課的時候對我語重心長如同培養一個間諜: 第一,你見着老師不要慌。

     我慌個屁。

     第二,你翻鐵門的時候不要亂叫。

     我叫個屁。

     第三,你真可愛。

     我可愛個屁,哦不,我真可愛。

     後來我在齊銘的幫助下順利地翻過了學校的鐵門,不過之後我決定以後少穿裙子。

    因為在我的裙子被鐵門勾住的時候,我看見齊銘笑得幾乎撒手人寰像是要病危,兩顆虎牙在陽光裡格外醒目。

     有時候我們逃課也不幹什麼,就随便找片草地,然後睡覺。

    于是躺在草地上看天空成為我高一的時候最清晰的記憶。

     齊銘這個人的神經大條得可以,你告訴他海水好藍,他會告訴你那是因為白光中的藍光沒有被海水吸收。

    而且他說話總是不按照常理出牌,比如有次我拉他陪我買衣服,我穿上問他感覺如何,他說,好看是好看,就是醜了點。

    而且和他說話他的節奏總是比你慢一拍,以至于你會覺得他分明是在睜着眼睛睡覺,他的眼睛恍惚地望着我的時候我總是感歎:長得那麼好看,可惜了智商那麼低。

     可是還是有很多無知的小女生喜歡這個低智商的人,不可否認齊銘長得很好看。

    因為我在所有的場合都表示我不喜歡齊銘,所以那些女生就放心大膽地把她們醞釀很久的情書交給我讓我轉交齊銘。

    我從來沒看見過一個女人如此相信另外一個女人。

     可是他都幾乎沒有看過。

    我問他:喂,你幹嘛不看人家寫給你的信啊? 因為她們疊得都好複雜,我打不開。

    齊銘低頭啃排骨,頭都不擡的回答我。

    今天的排骨很好吃,你不吃可惜了。

     後來再有女生交給我的時候我都很想告訴她們不要疊什麼相思結千紙鶴,因為那個笨蛋打不開。

     齊銘家很有錢,父母都在經營公司。

    他整個夏天幾乎沒有穿過重複的衣服,隻喝百事可樂他說他喝純淨水會嘔吐。

    我總是花很多時間來教育他要如何成為一個樸素的人,他總是很認真地點頭,然後說:喂,你說完沒?我看見一件衣服,才600多塊,下午你陪我去買。

     齊銘的理想是成為一個優秀的廣告設計師,而我的理想是念國際會計。

    他總是說我整天鑽在錢裡面真是個庸俗的女人,而我總是說他整天不切實際真是個好高骛遠的男人。

    可是我還是在他生日的時候送了他一本廣告畫冊。

    他拿過畫冊的時候整個臉紅得像個番茄。

     我說:你臉紅。

     他把手插在口袋裡,說:我臉紅是有計劃有預謀的,有什麼好奇怪。

    然後轉身玉樹臨風地走了。

    走了三步之後轉過身來,臉更紅得像個番茄,他說:那個,謝了。

     然後他突然很驚訝地說:哎呀,你臉紅! 我開始學會和齊銘相處,開始聽懂他的“恩,好看是好看就是醜了點”“是比較瘦就是胖了點”之類的語言,開始喜歡看這個像孩子一樣的大男生笑得露出虎牙,打球流汗後全身濕淋淋的纏着我叫我幫他買可樂。

    我開始每天在齊銘的自行車後座上唱歌,一邊唱一邊問我重不重,他總是說他蕩過一袋米我比一袋米重。

    開始習慣被他押去吃午飯。

    開始容忍他自以為長輩式的對我的說教,我知足了,是人都可以聽出來那些說教裡面的寵溺味道。

     有時候我會夢見他,夢中的齊銘感覺很真實,頭發長而柔軟,鴿子灰的瞳仁,那些圍繞在他身旁的藍色霧氣始終是個謎。

     第二章 2002年8月齊銘:對于列車中的那些人來說,我們這些躺在鐵軌邊的站台上的孩子隻是一窗一窗呼嘯而過的風景中很普通的一幅畫面,可是他們卻不知道,那些躺着仰望天空的孩子,偷偷地哭過多少回。

     在一場暴雨之後我回過家一次,可是家中依然沒有人。

    沒有食物,冷氣很足。

    我看到我的床上有我媽媽放下的很厚的一疊錢。

    我看着它們沒有任何感覺。

    隻有窗外的雨聲,像是電影中的背景音樂,被無限放大。

     電話記錄上岚曉的号碼一直重複出現。

    從早上6點到淩晨3點,幾乎每個小時都有電話。

    我突然覺得很難過。

    我将電話打過去,可是岚曉不在家。

     挂下電話的時候我仿佛看見岚曉守着電話,抱着膝蓋坐在地闆上的樣子。

    頭發垂下來蓋住她憂傷的臉。

     我的書桌上落了一層柔軟的灰塵,我用手指寫了岚曉的名字。

     我的書桌還保留着我高考前一天的樣子,到處是參考書和演算紙,牆壁上還有岚曉送給我的一張卡片,上面寫着:祝齊銘高考成功——小布什。

     我從書堆中找出一沓信紙,然後突然想坐下來給岚曉寫信。

    我打開了台燈,突然像是回到了七月前的那些在咖啡香味中流淌的日子。

     “岚曉,你還好嗎?這幾天我和c他們在一起,我們決定去西安念一所民辦學校,在那個地方搞一個樂隊,聽我一個朋友說那個城市的音樂很不錯的。

    所以我想去看看。

    而且那個城市有古老的城牆和隐忍的落日,我想一定很漂亮,有時間我拍下來給你看啊。

     “那天我在街上漫無目的地遊蕩的時候遇見個老人,他的頭發胡子全白了。

    我們在街心花園裡坐下來聊天。

    我都忘記了我們說了什麼,但很奇怪的是最後我自己竟然哭了。

    我從來沒在别人面前哭過的,我是不是很沒用?你肯定該笑話我了吧。

    忘了告訴你,那個老人長得很像我爺爺。

    我爺爺在新疆,我好久都沒見過他了。

     “暑假你應該是繼續學鋼琴吧,每次看見你彈琴的時候我都不敢說話,覺得你像天使,嘿嘿。

    你的手指好靈活,不像我,手指那麼笨。

     “我突然發現火車站是個想問題的好地方,因為非常的吵鬧,可是當你沉溺在那些噪音中的時候你會發現它們根本不會影響你。

    周圍是各種各樣的面容,眼淚歡笑,重逢離别,可是都是别人的熱鬧,與我沒有關系。

     “還有就是早點睡,我這幾天很少回家,不用每天都打電話給我,我沒事的。

    你不要那麼擔心,早點睡,不要熬夜等我電話,眼睛像熊貓就不好看了。

    ” 我将信裝進信封,然後工整地寫上了岚曉的地址。

    到了郵局我将信投進郵筒的時候,信掉下去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我的心突然抽緊了一下。

     然後我從郵局出來,不知道自己該到什麼地方去吃飯。

    我突然想起了在這個城市西南角的一家賣牛肉面的路邊攤。

    于是我開始散步過去。

    烈日繼續烤着這個城市,而我在蒸騰着熱氣的地面上走得似乎有點悲壯。

     當我開始吃那碗面的時候,我發現我旁邊的一個女生邊吃邊哭,眼淚一滴一滴地掉進碗裡。

    我看着她的左手抓着一張成績單,因為太用力,都可以看見白色的骨頭。

     我沒有說話,可是心裡好壓抑。

     回家的路上已經燈火通明了,各色的霓虹在我的眼睛裡彌散開來像是傾倒在水中的顔料,一層一層斑斓而混亂。

    路上有些孩子開始慶祝他們的高考成功,他們穿上了平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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