猜火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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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告訴她,有了她,我再也不會寂寞了。

     可是現在已經是夏天了,太陽高高地照在我的頭頂上,冬天的寒冷離我好遠好遠恍如隔世。

    陽光明晃晃的讓我睜不開眼睛。

    我又在火車站睡了一夜。

    那些清潔工似乎已經認識我們了,他們把我和c這些人稱為“火車站那幾個小混混”,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把我的青春這樣撕成一小塊一小塊地扔在這個見鬼的火車站,我想那些被我荒廢掉的日子肯定躲在某個角落哭。

     在我做了一個夢之後我就把我的吉他賣了,拿那些錢買搖滾雜志,買cd,沒日沒夜地打遊戲打到手上起了水泡。

    夢中岚曉成了著名的鋼琴家,穿着華麗的晚禮服,而我,依然是那個穿着牛仔褲背着黑色吉他的學生。

     很多次在火車來臨的時候我都想過跳下軌道,那麼一切都可以結束了,這個鬧哄哄的世界與我再也沒有關系。

    可是一想到岚曉要哭,我又不願意。

     在這個八月接近尾聲的時候,我在火車站看到了去念大學的岚曉,很多朋友和親人送她,她站在他們中間,穿着白色的長裙,像個美麗的公主。

    我坐在最右邊的一排椅子上,看着她和每個人擁抱再見,看着她提着那麼重的行李上火車。

     我站在漸漸消失的汽笛中,目送着岚曉的火車跌落到地平線以下,我難過地想到:什麼時候可以再見她? 九月的時候我做了決定,我要去北京找岚曉,我打電話叫媽媽幫我安排了北京的一所二流大學,她說沒問題,她叫我一個人要小心。

    我對着電話說,從我變成一個人的那天起我就學會照顧自己了,你不用擔心我。

    然後我聽到了她在電話那邊小聲地哭,我突然發現我早就原諒她了,我突然想到媽媽有沒有定時染頭發,因為她的頭發都開始白了。

     當我提着行李站在月台上的時候,秋天已經來臨了,周圍很多的人,火車轟隆隆地駛進站,我想着剛剛過去的夏天,想着自己暗無天日的季節,想着c他們不知道在什麼地方遊蕩,想着岚曉已經開始上課了,想着以後一定要陪她在北京看雪景,拉開風衣抱緊她。

     我最後的記憶來得很突兀,我隻記得人潮突然變的洶湧起來,我被擠到月台邊緣一腳踏空,然後我看到了火車的車次和車牌,看到了司機驚恐的臉,聽到周圍人群的尖叫聲,聽到火車頭撞在我的胸膛上沉悶的聲音,然後我高高地飛起來,疼痛從每個細胞深處撕裂開來。

     當我的靈魂開始遠離我的時候,我突然想到,不知道天堂有沒有電話亭,我想給岚曉打個電話,因為我從來沒有對她說過,我愛她。

     第四章 2002年八月岚曉離秋天不遠了吧/我喜歡問天問海/問季節門前深深的夜影/當所有凝固的思維開始起程/思念一頁一頁不斷打印/你我重逢/在遙遠的清晨/在曾經伫立過的一棵樹的旁邊 鳳凰花還是會再開的,而我和齊銘的故事卻終于沉到了水底,總有一天泥沙貝殼會覆蓋住它,上面會長出水藻,然後就是凜冽的遺忘。

     我終于拿到了北京大學的錄取通知書,現在坐在酒吧裡聽每個人對我說恭喜。

    聽朋友說婕終于成為了她喜歡了六年的男孩子的女朋友,左手戴上了細小簡潔的白金戒指,而那個男孩子開始為她留起了長發,因為男孩子的長發是可以許願的,我坐在角落裡安靜地笑,想起了齊銘的頭發現在應該很長了吧。

     在走之前我最後回了一次學校,我把學校的每個地方重新走了一遍,好象每個地方年輕的齊銘都會突然出現。

    他奔跑過的足球場,他坐過的操場看台,他放學等我的走廊,他停放自行車的地方,他掏錢買可樂的小賣部,他逃課睡覺的草坪,他帶我去翻的鐵門,他取信的郵箱,他開心地領獎學金的主席台,他當作滑梯的樓梯扶手,他在牆上留下的頑皮的腳印,他留在課桌上的那把鎖。

     我突然想起原來寫過的句子:俯視和仰視依然是那影那人/倒立在蕩漾蕩漾的水面/徐徐散開的漣漪/一個來路去路上的人。

     當我走到荒廢了的操場的時候,我看到了那面白色的牆壁的左邊寫滿了話,比我寫得都還要多。

     “2002年1月20日我說了打電話給你結果我沒打,是我不對。

    ” “2002年2月,我考試很差,沒有達到你對我的要求,我欠你十個冰淇淋” “2002年3月,我開始放學沒有等你了,我知道你不高興,對不起。

    ” “2002年3月,你感冒了,我知道,很多人去看你了,我沒有來,你肯定生我氣了吧?” “2002年4月,我突然發現了學校圍牆外面開滿了很多野花,我想帶你去看,但卻一直沒有對你說,你知道嗎,我很多時候逃課都是去看那些花了。

    ” “2002年4月,你别老是不吃午飯,這樣要胃疼的。

    ” “2002年5月,我的考試一次比一次差,我知道你很失望,對不起。

    ” “2002年6月,已經快要高考了,我開始學會自己去小賣部買可樂而不用再纏着你了,看見你做試卷的樣子好認真,都不敢打擾你。

    ” “2002年7月,後天高考了,岚曉,我很害怕,你知道一個人在空蕩蕩的房間裡看書的感覺嗎?我好難過。

    我媽媽甚至不知道我要高考了。

    ” “2002年8月,岚曉,我考得很差,你會覺得失望嗎?我打電話給你,你媽媽說你考得很好,我放心了。

    ” “2002年8月,岚曉,今天是我在外面玩的第16個通宵,我半個月沒有回家了,别人眼裡也許我就是個沒有家可以回的頑劣的孩子。

    ” “2002年8月,我知道你下個星期就要去北京了,我不知道還能不能再看見你。

    ” 我的眼淚大顆大顆地掉下來,一瞬間,我仿佛看到齊銘站在牆面前握着2b鉛筆寫字的樣子,左手插在褲子口袋裡,右手認真地寫字,他慢慢地回過頭,笑容溫柔而清澈。

     收拾行李的時候我把齊銘的畫小心地放在行李箱的最底層,我撫摩着那些碳銀色的陰影想起以前齊銘畫畫時的樣子,模糊得如同想前世。

     整理齊銘留給我的書的時候,一張照片突然掉出來,照片上是我家的陽台,陽台上飄着我幫他洗的一件白色襯衣,時間是2000年9月,背面是齊銘寫的字:我的幸福時刻。

    連我都不知道齊銘什麼時候拍下的這張照片,我鼻子一算,喉嚨一緊,突然大聲地哭起來。

    我壓抑了一年的難過突然全部從喉嚨裡湧出來,我用盡了力氣哭,哭得胸口好難受。

    我從來不知道自己哭泣的聲音可以這麼大的,我一邊哭一邊對着空蕩蕩的房間喊齊銘。

     我終于還是走了,離開了我的學校離開了我的城市,離開了我的19歲。

    離開了曾經在齊銘單車後坐上放肆的時光。

    坐在火車上我難過地想。

     我在學校的牆壁上還是留了言,我告訴他我換了新的手機号,告訴他如果來北京一定要找我。

    可是我現在突然想起來,好象下個學期那面牆要拆掉了。

    我仿佛聽見了牆倒塌時轟然的聲音。

     我還是懷着期待齊銘會來北京找我。

    我想到時候我就可以和他一起看我生命中的第一場雪了,想到王菲唱的“從未和你飲過冰,零度天氣看風景”,我就天真地笑起來。

     火車上的第一個晚上,我沉沉地睡去,夢境中,我看到了13歲的齊銘,眼睛大大的,頭發柔軟,漂亮得如同女孩子。

    他孤單地站在站台上,猜着火車,他問我哪列火車可以到北京去,可是我動不了,說不出話,于是他蹲在地上哭了。

    我想走過去抱着他,可是我卻動不了,齊銘望着我,一直哭不肯停。

    可是我連話都說不出來,我難過得像要死掉了。

    夢中開過了一列火車,轟隆隆,轟隆隆,碾碎了齊銘的面容,碾碎了我留在齊銘身上的青春,碾碎了那幾個明媚的夏天,碾碎了那面白色的牆,碾碎了齊銘那輛帥氣的單車,碾碎了他的素描,碾碎了我最後的夢境——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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