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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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我?”這最後一句話是用較低的聲音說出來的。

    她捧着臉盆走出去了。

    她走出過道,把水傾倒在仆婢室前面那個狹長的天井裡,然後拿着空盆回到房裡來。

     她走到房門口,意外地聽見裡面有人談話的聲音。

    她揭開門簾,看見袁成和周貴都在房裡。

    周貴恭敬地立在覺新面前,對覺新講話。

    她聽見的是: “……老太太還吵着要到庵裡頭去。

    大太太、二太太勸都勸不住。

    大太太着急得不得了。

    喊我來請大姑太太同大少爺就去。

    大姑太太不在屋,大少爺有空就請大少爺去一趟。

    ” “媽,我馬上去,”覺新答道,就站起來,吩咐袁成:“你去喊大班把我的轎 子預備好。

    “ “大少爺,要喊人去接大太太嗎?”翠環把臉盆放好,又從内房裡走出來,聽見覺新吩咐袁成的話,便插嘴問道。

    這天張氏的母親請周氏同張氏一起去打牌,周氏現在還在張家,因此翠環有這樣的問話。

     覺新馬上答道:“現在倒不必。

    等我先去看看再說。

    ”袁成走後,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便吩咐翠環:“你去看看二少爺在不在屋裡頭。

    他在的話,就請他到我這兒來一趟。

    ” 翠環答應一聲,連忙走出去。

    周貴還留在屋裡等候覺新的吩咐。

    他看見房裡沒有别人,忍不住又将隐藏在心裡的話吐露幾句:“大少爺,我看,我們老爺脾氣也太古怪了。

    老太太本來是很好說話的,老爺偏偏要惹她老人家生氣。

    就拿大小姐的事情來說,要不是大少爺三番兩次設法辦交涉,姑少爺哪兒會把大小姐靈柩下葬?老太太昨天剛高興一點,老爺又惹她生氣。

    我們底下人沒有讀過書,倒猜不透我們老爺是哪種心腸?……”周貴說到這裡,看見覺民進來,便不往下多說,隻是結束地問一句:“大少爺還有什麼吩咐嗎?” “沒有了,”覺新搖搖頭答道。

    接着他又對周貴說:“你先回去禀報外老太太:我馬上就來,”周貴退出去了。

    覺新便把周貴告訴他的話簡略地對覺民說了一番。

    他最後要求道:“你同我去一趟,好不好?” 覺民皺起眉,并不答話。

    他在思索。

    他今天還要到别處去。

     覺新用懇求的眼光看他,并且解釋地說:“媽在張家外婆那兒耍,我想不必去請她。

    你同我去,多一個人也好。

    ” “我今天要到姑媽那兒去。

    ”覺民坦白地說。

     “我也要去,姑媽家裡今天擺供,今天是姑爹的忌辰,”覺新接嘴說,“我不在外婆家裡多耽擱。

    我同你一起到姑媽那兒去。

    等琴妹的病完全好了,我們請她哪天來耍。

    ” 覺民隻得答應了。

    翠環聽見覺民說去,不等覺新吩咐,便說:“大少爺,我去喊袁二爺另外喊乘轎子來。

    ”她說完便往外面走。

     覺新和覺民到了周家,轎子停在大廳上。

    周貴陪他們走進裡面去。

     枚少爺正埋着頭從房裡出來。

    他看見覺新弟兄,蒼白的臉上微微露出喜色,連忙走過去迎接他們。

     “大表哥,你來得正好,你救救我罷,”枚走到覺新面前,一把抓住覺新的膀子,低聲哀求道。

    他的兩頰略微陷入,眼睛四周各有一個黑圈,額上有兩三條皺紋,眉毛聚在一起,眼光遲鈍,聲音略帶顫抖。

     “什麼事?你盡管對我說!”覺新驚惶地問道,枚的面貌喚起了他的憐憫心。

     “大表哥,你說我該怎麼辦?孫少奶跟婆吵架。

    爹說話又得罪了婆。

    婆今天不肯吃飯,說要出去修道。

    婆同媽都罵我,說我維護孫少奶。

    孫少奶又抱怨我袒護婆,她還在屋裡頭哭,吵着要回娘家去。

    大表哥,你說我該怎樣辦?我勸也不是,不勸也不是,我兩面都不讨好,”枚低聲訴苦道。

    他放開覺新的膀子,兩隻手痛苦地絞纏着。

    眼裡露出一種攙和着恐懼與疲倦的痛苦表情。

     覺民看了覺新一眼,他想:“看你有什麼好主意!”覺新憐憫地望着枚。

    他不能不同情這個年輕的表弟,但是枚太使他失望了。

    他想:“你應該有點決斷!你為什麼要學我?而且你比我還不如!”他便溫和地,但也帶點責備的調子說:“枚表弟,憑良心說,表弟妹的脾氣也大一點。

    外婆人是再謙和不過的。

    她年紀又這樣大,表弟妹不防讓她一點,何必定要惹她老人家生氣?” “大表哥,你不曉得,我也是這樣說。

    孫少奶平時倒很好,隻有發起脾氣來,什麼人說話她都不聽。

    我隻好夾在中間受氣,”枚少爺好象受了大的冤屈似地連忙分辨道。

    他看見兩個表哥都不作聲,又說:“孫少奶脾氣越來越大,爹又總是幫她說話。

    我哪兒敢跟爹頂嘴?我也隻有聽孫少奶的話。

    其實平心說起來,還是孫少奶對我好。

    ” 覺民不能夠忍耐了,便冷冷地插嘴道:“枚表弟,你也該分辨是非,不能糊裡湖塗地聽話!” “我簡直不曉得,”枚招架似地小聲說。

    他看見他們不相信這句話,兩對眼睛一直在逼他,他終于直率地加上兩句:“我實在害怕他們。

    我什麼人都害怕。

    ”他擡起臉絕望地望着天空。

    陽光罩在這張慘白的臉上,使它看起來更不象一張活人的臉。

    覺民的眼光觸到了這張可怖的臉,他咬起下嘴唇皮,歎了一口氣。

    他很想說幾句能夠傷害人的話,他的心裡忽然産生一種報複的欲望,他需要滿足這個欲望,他需要傷害那些他認為應該受懲罰的人。

     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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