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月情(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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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特地從北大趕到醫院。

    他當然不必為新月收拾東西、辦理出院手續,這些事兒有天星和陳淑彥就行了。

    他是要親自聽一聽盧大夫對新月出院之後的醫囑,看一看新月的情緒,一切都按部就班,他才能放心。

       楚雁潮和盧大夫一直把新月送上汽車。

    盧大夫的臉上挂着慈祥的微笑,該交待的都交待了,新月很聽話,情緒很穩定,這使她對以後的治療方案充滿了信心。

       “盧大夫,再見!”新月跨進車門的時候回過頭來對她說,這聲音中有依戀,也有歡樂。

    出院,畢竟是歡樂的,雖然以後還要再來。

       “再見……”盧大夫緩緩舉起那隻曾經挽救過許許多多顆心髒的手。

    作為一名醫生,并不希望和病人“再見”,她願意所有的病人都健康地和她分手,不再打交道才好,但這個姑娘的事兒還沒有完,她等着她,等着她來做一次比一次好的複查,等着那次有可能在明年春天進行的手術,手術成功之後,就可以不說“再見”了。

       楚雁潮替新月關上車門。

       “楚老師,上來呀!”新月在座位上往旁邊閃了閃。

       “楚老師,”韓子奇感激地望着楚雁潮,“小女給您添了很多麻煩,請您到合下……”   “韓伯伯,您不必這麼客氣,”楚雁潮第一次見到新月的父親,不知不覺地就顯出了腼腆甚至有些慌亂,老人家對他這個晚輩還尊稱“您”,使他很不安。

    但是,現在不是向這位長者表達仰慕之情的時候,他隻能說些客套話,“我看着新月順利地出院,就放心了。

    回去之後,她需要安靜地休息,今天我就不到府上去打擾了,改日再……”   “過幾天,您可一定來,噢?”新月說。

       “哦,一定,一定,在翻譯當中遇到什麼問題,我還要找你商量呢!……”楚雁潮揚起手,輕輕地揮了揮。

       車子開走了,穿過林蔭小徑,開出醫院大門,往左拐,經東單駛上了寬闊的長安街。

       天氣好極了,碧空澄澈如洗,紫禁城的紅牆黃瓦在驕陽下熠熠生輝,天安門城樓上紅旗招展,馬路上空懸挂着一道道彩綢的長鍊,不知剛剛迎接了來訪的哪位外國元首。

       如果說,新月入院的時候太倉促,太凄慘了,那麼,這次的出院卻很安然而又很有氣派,小汽車在彩旗下飛馳,像迎接貴賓似的。

       車子沿着長安街一直開到宣武門,然後拐入槐柏樹街,向南駛去……   “博雅”宅門前,韓太太和姑媽已經望眼欲穿。

       “新月,我的命根兒!你可回來喽……”姑媽的歡迎儀式是抱頭痛哭,好像久别重逢。

    其實,這一個多月,她三天兩頭往醫院跑,娘兒倆常見面。

    這個家庭的其他成員也輪番去探視、去照顧新月,家裡倒比醫院裡冷清。

       新月俯在姑媽的肩膀上,也哭了,她實在是想家了!   “得,甭哭,”韓太太抹着淚說,“孩子好容易平平安安地回來了,是喜事兒!”   一家人高高興興地進了門。

       韓子奇出于禮貌,得陪着司機在上房客廳裡喝茶,說話兒,别的人就都簇擁着新月進了西廂房。

       西廂房裡窗明幾淨,方磚地精心地擦洗過,雕花隔扇纖塵不染,床單是剛換的,天熱了,換了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

    為了迎接新月歸來,家裡是花了一番功夫的。

       “還是家好啊!”新月坐在自己床上,發出深情的感歎。

       “這都是淑彥給你收拾的!”韓太太笑盈盈地說,“這些日子,家裡躺着一個,醫院裡躺着一個,淑彥兩頭兒跑,把這孩子累壞了!”   “咳,這算什麼?”陳淑彥扶着新月的肩膀說,“新月把我當成親姐姐,我還不什麼都是該做的?伯母,您老是這麼客氣……”   “好,不跟你客氣!”韓太太爽快地說,“淑彥啊,你往後就把這兒當成自個兒的家,下了班兒就往這兒來,跟新月住這屋,夜裡吃個藥啦,試個表啦,好照應着她點兒,比我們這兩個不認字兒的老太太強!”   “這太好了,”新月拉着陳淑彥的手,“媽想得真周到,我就願意讓淑彥陪着我!”   “淑彥今兒就甭走了,我這就做飯去,給新月換換胃口,在醫院老吃不擱鹽的東西,哪兒成啊?”姑媽又要開始奔忙了,說着說着就要往外走。

       “哎,姑媽,”陳淑彥叫住她說,“現在您還得少擱鹽,大夫囑咐了……”   韓太太笑着說:“瞧瞧,說話兒真跟個護士似的!”   “我一定當好這個護士,”陳淑彥說,“伯母,您就放心地把她交給我吧!”   “交給你,”韓太太答應得很痛快,“我老了,什麼事兒都管不好了,真想把整個家都交給你!”   “伯母,您……”陳淑彥自然聽得出這話的意思。

       “那就别再‘伯母’、‘伯母’地叫了,還不改改口?”姑媽笑着說。

       新月會意地笑了,拉着陳淑彥的手說:“快,快叫‘媽’!”   陳淑彥臉一紅,低下了頭,她現在還叫不出來。

       大家都忘了外間屋裡還站着個“徐庶進曹營”的天星,這時他扭頭就往外走,紅着臉,耷拉着腦袋,丢過來一句話:“剛出院,扯什麼淡!”   西廂房裡的這娘兒幾個,忍不住全笑了!   當天晚上,陳淑彥就跟新月住在西廂房了。

       新月吃過了藥,兩人就躺在床上,說着悄悄話。

       “哎,淑彥,你跟我哥談得怎麼樣了?”   “談……談什麼呀?”   “談你們倆的事兒呀!”   “沒……沒談過,我跟他總共沒說過幾句話,談的都是你的事兒。

    今天去辦出院手續,他把藥、收據都遞給我,說:‘拿着!’我就接過來。

    他說:‘走吧!’我就跟着他走。

    ”陳淑彥平靜地回憶着,她和天星之間,似乎也僅此而已。

    “在觀察室守着你的時候,說的也都是你……”   “說我什麼?”新月問。

    她還從沒聽過哥哥談論她,哥哥是個内向的人,什麼話都不說,可他心裡什麼都有數。

    新月很想知道自己在哥哥心中到底是什麼形象。

       “哦,也沒說什麼,”陳淑彥說,她想起那天晚上天星的反常情緒,反複地說“苦”啊“苦”的,讓人也聽不明白,顯然不宜如實告訴新月,就收住了嘴,随便扯開去,“他說你從小又聰明,又可愛,是父母的掌上明珠……”   “咳,你們說這些幹什麼?”   “那你說,我們還能說些什麼呢?”   “說說你們之間的……愛情呀!”新月壓低聲音說。

    如果不是隻當着知心女友的面兒,而且屋裡沒開着燈,那個詞兒她是羞于出口的。

       “愛情?”陳淑彥喃喃地說。

    如果開着燈,新月一定會看到她的臉是紅的,“長這麼大,還沒有人跟我談過……愛情,你倒是跟我說說,到底什麼是愛情啊?”   “我……我也說不清楚。

    ”新月輕聲說。

    的确,讓一個少女對她缺乏親身經曆的人生大事下一個明确的定義,是困難的。

    “大概,就是兩個人有共同的愛好、共同的追求,相互了解,相互信任,相互依靠,相互支持,誰也離不開誰吧?”   “哦。

    這麼說,我和你哥,好像又有又沒有……”   “嗯?”   “你想,他印他的票子,我站我的櫃台,這有什麼共同的愛好和追求啊?何況,我們雖然早就認識,真正接觸、了解卻很少……可是,我一看他對你那麼親、那麼疼,就又覺得:怎麼這個人跟我一樣啊?兩人就好像又靠近了一層似的……”   “那是我把你們兩顆心連在一起了?我真高興!淑彥,我們以後永遠生活在一起,多好啊?告訴你,我哥這個人呀,天下少找。

    他要跟你好,就把心掏給你!”   “嗯,我也看得出,他是個好人,大好人!”   ……   上房東間的卧室裡,韓太太和衣躺在床上,也在思考着兒子的這檔子事兒。

    陳淑彥的那一聲“媽”雖然沒好意思叫出來,韓太太的心裡已經嘗到了那份兒滋潤。

       “他爸,你還沒睡着吧?”她坐起來,朝那邊兒問。

       “沒呢!”韓子奇在西間答話,有氣無力。

       他們倆還是各據一室。

    自從韓子奇出院回家,這個規矩其實就已經打破了。

    那天,兒子和司機把他攙下汽車,進了家,就把他扶上了上房東間的大銅床,他無法争辯,就沒說什麼。

    況且,開頭幾天,妻子根本就不讓他下床,服侍得極為周到,姑媽、天星和陳淑彥也進進出出,吃藥、吃飯、喝茶都在床上,公司裡還不斷有人來到床前問候,他需要照顧,也需要面子,當然不可能躺到書房裡的沙發上去養傷。

    這使韓太太很為欣慰,十幾年中拉開的距離,仿佛又靠近了。

    她又挨在丈夫的身邊了。

    “少年夫妻老來伴兒”,這把年紀,當然也隻是“伴兒”了,人本能地害怕孤獨,需要伴侶,韓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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