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部 出延津記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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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當老胡的徒弟。

    知府老朱來延津巡視,聞到縣衙的味道與别處不同,也搖頭一笑。

    由于延津一派太平,老胡的縣令一口氣當了三十五年。

    到老胡六十歲的時候,按官制該退休了,才徹底告老還鄉。

    與他同時來河南做官的同僚,或縣令,或知府,三十五年中,如老胡他爹所言,一大半或進了大獄,或上了法場,或被罷了官。

    知府老朱,就在老胡五十歲那年進了大獄。

    這時同僚皆罵老胡: “都說延津的老胡老實,誰知他個龜孫最有心眼。

    ” 但老胡退休之後,隻告老,并無還鄉,留在了延津。

    沒還鄉并不是無鄉可還,而是在延津生活了三十五年,已服了延津的水土。

    延津是鹽堿地,水鹹,水苦,含大量的堿和硝;這水不但人喝了搖頭,牲口喝了也搖頭,延津人愛搖頭,源頭就在這裡。

    搖頭不是說對這人或這事不滿意,僅是個習慣而已。

    老胡剛來延津時,吃了苦水,天天拉肚子,學會了搖頭;幾年過去,不拉肚子了,回湖南麻陽省親,麻陽水淡,缺堿和硝,倒開始天天大便幹結。

    七天不吃飯人還可以活,七天不拉屎就把人給憋死了。

    老胡這時又搖了頭。

    老胡退休之後,隻好認他鄉為故鄉,留在了延津。

    延津縣城正中有一條津河;老胡用三十五年的積蓄,在大橋下買了一處院落,徹底當起了木匠。

    初當木匠一身輕松,一個月後,老胡又開始為當木匠發愁。

    老胡當縣官時,做木匠活是忙裡偷閑,隻是打個桌椅闆凳箱子櫃。

    木匠分房木匠,車木匠,家具木匠。

    三種木匠中,家具木匠手藝最易學;車木匠,輪輻辏,學起來就比打家具難些;房木匠,鬥拱檐棋,雕梁畫棟,又比車木匠難些。

    老胡本不甘心隻當個家具木匠,但畢竟是六十多歲的人了,從頭再學車木匠和房木匠,已力不從心,隻好仍在家打些家用什物。

    過去當縣官時,别人把桌椅闆凳箱子櫃打成啥模樣,他就打成啥模樣;現在成了本業,便想推陳出新,處處打得跟别人不一樣,這又難了;或者,想打得跟别人不一樣還容易,想打得跟自己不一樣就難了。

    白天發愁一天,夜裡掌着燈,端詳着解好方的一堆木料,一直端詳到五更雞叫,還無下手處。

    這時往往搖頭感歎: “都說做官難,誰知當木匠比做官還難。

    ” 延津人半夜從津河上走過,看到橋下老胡家還燈火通明,往往感歎: “老胡還沒歇着。

    ” “老胡還在為當木匠發愁。

    ” 老胡退位當了木匠,縣長就換成了小韓。

    小韓三十出頭,嘴小,能塞進個花生豆,梳個背頭,是燕京大學的畢業生。

    女人嘴小常見,男人嘴小就少見了。

    小韓是河北唐山人,一口唐山口音。

    在延津人聽起來,湖南麻陽話和河北唐山話皆難懂,但相對而言,小韓的唐山話,還比老胡的麻陽話好懂些。

    正是因為這個好懂,給延津帶來了麻煩。

    小韓一到延津,就對延津生了氣。

    生氣不是說延津民風不淳樸,延津被老胡調教了三十五年,已開始路不拾遺和夜不閉戶;或是過去的縣衙成了木匠鋪,裡裡外外皆是刨子花油漆味,嗆着了小韓。

    而是小韓生來愛說話,小嘴不停,一天不吃飯死不了人,一天不說話就把人憋死了,每天斷官司之餘,愛給民衆講話。

    小韓的唐山口音大家又将就能聽懂,小韓就更要講了。

    小韓是延津的縣長,本來啥時想講,啥時就可以講;但幾場話講下來,小韓對延津的民衆徹底失了望。

    話是能聽懂,但話裡的意思聽不懂。

    為了一個懂字,小韓決心辦一座民學。

    講話先從學堂講起,再普及民衆。

    但當時的延津,除了鄉下稀稀拉拉有幾處私塾,縣城竟沒有一座學堂。

    老胡縣令當了三十五年,隻顧打桌椅闆凳和箱子櫃,倒把學堂的事給忘了。

    但現蓋一座學堂,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蓋學堂需要錢,延津是個窮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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