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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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前(不過他不象陳氏站得那樣近)望着枚。

    他看見痛苦的掙紮,他聽見可怕的喉鳴,他還看見在燈光下發亮的猩紅的血。

    他覺得這是他的血。

    他的心在翻動。

    他的血也在往上湧。

    他沒有同情,沒有憐憫。

    他這時隻感到恐怖。

    他仿佛看見了死。

    死就站在他的面前。

    那個伏在床沿上的年輕人就是他自己的影子。

    這便是他的過去,他的被摧殘了的青春。

    現在映在他的眼裡成了一個多麼可怕、多麼慘痛的景象。

    他覺得身子有點發冷,脊背上也起了寒栗。

    還有那些陰沉沉的臉。

    這個房間一瞬間就變成了冷窖似的地方。

    但是陳氏的聲音把他驚醒了。

    他對那樣的問話能夠發出什麼回答呢?他正望着陳氏發愣,忽然瞥見一個黑瘦的影子。

    周伯濤還在房裡踱着。

    他想起來這一切都是周伯濤造成的,這問話應該由周伯濤來回答,應該由那個人來想個辦法,他也不再思索,便簡簡單單地答道:“大舅總有點主意,還是請大舅想個法子。

    ”“他想個法了?剛才不是他打爛茶杯,枚娃子還睡得好好的。

    他隻會發脾氣,隻會罵人。

    不是他,枚娃子怎麼會到今天?”陳氏聽見覺新隻提起周伯濤,并不說别的話,她感到失望。

    她看看周伯濤那張象罩上一層暗霧似的黑臉,不覺把自己一肚皮的怨恨和苦悶都向着她這個剛愎無能的丈夫的臉上吐過去。

    “這是我們周家的家運不好。

    你隻顧抱怨我做什麼?又不是我的錯。

    你們女人家不懂事就少開腔!”周伯濤惱羞成怒地反駁道。

     陳氏正是心裡傍徨無主,聽見周伯濤的話更是氣上加氣,便放下臉賭氣地說:“好,我是不懂事!我就讓你這個懂事的去管罷。

    我把枚娃子交給你。

    萬一他有個三長兩短,我就問你要人!”她說罷就氣沖沖地沖出去了。

     周伯濤看見陳氏賭氣地沖出去,又惱又羞,氣得沒有辦法,一個人叽哩咕噜地說:“兒子又不是我一個人的。

    你不管,我也不管!”他也不去看看枚少爺現在好一點骨有,就帶怒地掀開門簾大步走了出去。

     房裡除開翠鳳和病人外就隻剩下覺新和枚少奶。

    枚少爺已經停止吐血,他在他妻子的腿上伏了一陣,便由她扶着他的頭躺回到枕上去。

    枚少奶縮回了手,看見他昏昏沉沉地閉上眼睛,仿佛睡去了似的。

    這時候周伯濤剛剛走出去。

    她又氣又悲,心裡一陣難過,便噙住眼淚,擡起頭對覺新訴苦道:“大表哥,這是你親眼看見的,會有這種事情!他們都不管了,你叫我一個年輕女人家怎樣辦?”她說罷,又俯下頭,兩手蒙住臉低聲抽泣起來。

     覺新以前對枚少奶沒有一點好感。

    這晚上他用自己的一雙眼睛看見了在這個房間裡發生的一切事情。

    他的眼睛不曾騙他,使了見到一個年輕的心靈的另一面。

    這個在惡運的打擊下顯得十分無力的女子的痛苦喚起了他的同情。

    而且在周伯濤做了那結事情以後,在周伯濤夫婦吵過嘴兩個人賭氣沖出去以後,枚少奶的這一哭更象刀子似地割着他的心。

    他走近一步,溫和地安慰她說:“表弟妹,你不要難過。

    大舅、大舅母過一陣就會來的。

    他們哪兒有不管的道理?況且這又不是不治之病,等醫生來看過脈,吃兩副藥,再将息将息,就會好的。

    表弟妹也不必着急,萬一你也急出病來,會給枚表弟加病的。

    ”他說話的時候,還懷着希望想貢獻出他自己的一切,給這個正在受苦的孤寂的女人一點幫助。

    但是他把話說完,才知道自己的無力,他留在這個地方除了說幾句空話以外,不能夠做任何事情。

    他隻能夠袖手旁觀着一個年輕生命的橫被摧殘,另一個人的青春被推進無底的苦海。

    全是不必要的。

    全是可以挽救的。

    然而他沒有這個力量。

    他恨他自己,他輕視他自己。

    他覺得他的眼睛花了。

    坐在床沿上蒙住臉肩頭一起一伏的女人,現在仿佛變成了另一個人。

    同時一個細微的聲音飄到他的耳邊:“大表哥,你照料照料枚弟。

    ”他心裡一驚,仿佛一根極鋒利的針尖一下子刺在他的心窩上。

    他睜大眼睛看,還是那個細長身材,穿着帶青春顔色的衣服的枚少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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