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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覺民搖搖頭,充滿着自信地說:“這隻是偶然的事。

    做父親的人倒是頑固的居多。

    ” “我們的大舅便是這樣,”淑華恍然大悟地說。

     “大舅到現在還認為他不錯:他給蕙表姐找了一個好姑少爺,不過蕙表姐自己沒有福氣,”覺民接下去說。

     “這些人大概是中毒太深了。

    不過總有少數人到後來是可以明白的,”琴說。

     “那麼你相信五爸、五嬸他們将來會明白嗎?”淑華不以為然地拿話來難琴。

     琴的眼光立刻轉到淑貞的臉上,淑貞的小嘴動了一下,沒有說出什麼,卻紅着臉埋下頭去。

    琴想到淑華的話,她不能夠回答,她的心被同情攪亂了,她仿佛看見一隻巨大的鷹的黑影罩在淑貞的頭上。

    她真想把淑貞抱在自己的懷裡好好地安慰一番。

    但是她并沒有這樣做。

    她隻是瞪了淑華一眼,低聲責備道:“三表妹,你在四表妹面前,不該提起五舅、五舅母的事。

    ” 淑華不作聲了。

    她看了淑貞一眼,覺得心裡不好過,便把眼光掉向窗外。

     正在這時候翠環來喚他們吃飯了。

     這天上午廚房裡預備了三桌酒席。

    堂屋裡安一桌,坐的是張太太和周氏、克明等九個人;右上房(即已故老太爺的房間)裡一桌,坐的人隻有覺新、覺民、淑華、淑貞、淑芬和琴六個,後來又加上三個孩子:三房的覺人(五歲半的光景)、四房的覺先(五歲)和淑芳(三歲)。

    另一桌酒席擺在書房裡,覺英、覺群和覺世都在那裡陪教讀先生吃飯。

     女傭和仆人在堂屋裡伺候老爺、太太們。

    翠環、绮霞、倩兒、春蘭四個婢女在右上房裡照料。

    翠環還要照應覺人,倩兒要照應覺先,楊奶媽專門照應淑芳,免得這三個孩子弄髒新衣服,或者打翻碗碟。

     在右上房的一桌上最高興的人是覺人、覺先和淑芳,他們不在父母的面前,一切舉動都不會受到幹涉,而且端午節在幼小的心上是一個快樂的節日。

    他們穿新衣,吃粽子,吃鹽蛋,還讓人在他們的額上用雄黃酒寫“王”字。

    他們跪在椅子上,熱心地動阒筷子,或者嚷着要那兩個婢女替他們挾來這樣那樣的菜。

    其次是淑華,這個無憂慮、無牽挂的少女,她隻要看見晴和的天氣,或者同她喜歡的人聚在一處,她就覺得高興。

    她在席上吃得最多,也講得最多,她不肯讓她的嘴休息。

    淑貞永遠是一個膽小的孩子。

    她的眼睛常常望着琴,她隻有在琴的身邊才感覺到溫暖和甯靜。

    她有時也望着淑華,除了琴,淑華便是她唯一的保護人。

    她看見這兩個人的面龐,才感到一點生趣。

    今天笑容很少離開淑華的臉,琴的臉上也罩着溫和的微笑,而且琴還不時用鼓舞的眼光看她。

    她們都快樂,她也應該快樂,事實上她是快樂的。

    然而她卻不曾大聲笑過一次。

    她想笑的時候,也不過微微動着她的小嘴,讓一道光輕輕地掠過她的臉。

    以後她的臉上便不再有笑的痕迹。

    容易被人看見的倒是她的木然的表情。

    似乎她的思想來得較慢,理解力也較薄弱。

    琴有時候也會注意到:甚至這日光照着的房間裡那個陰影還籠罩在淑貞的頭上。

    淑貞的木然的微笑也會給琴引起一種不愉快的感覺。

     但是拿琴來說,她究竟是愉快的時候多。

    她自己的頭上并沒有陰影。

    覺民的頭上也不會有。

    她今天還聽到關于淑英的好消息。

    不管人把它怎樣解釋,淑英總算得到了勝利。

    這也就是她的勝利,她和覺民幫忙淑英安排了一切。

    這個消息證明:她的信仰和她走的路都沒有錯。

    這不過是一個開始。

    她以後還有廣大的前途。

    晴朗的天氣鼓舞着開朗的心。

    琴的心就跟天空一樣,那裡沒有一片暗雲。

     覺民是一個比較沉着的人。

    他的信仰更堅定,思想也較周密。

    他有時憤怒,但是他不常感到憂郁。

    而且他比較知道用什麼方法發洩他的憤怒。

    這幾年中間他的改變較大,不過全是順着一條路往前走去,并沒有轉彎或者跳躍。

    他在這張桌上并不想過去,也不想将來,他甚至以為将來是捏在自己手裡的。

    他覺得他看事情最清楚,所以他的心也最平靜。

    倘使他的心被攪動,那是由于另一種東西,是愛情。

    這是一種沒有阻礙的自然的愛情,它給他帶來興奮,帶來鼓舞,帶來幸福。

    那張美麗的臉上的微笑和注視,仿佛是一隻溫軟的手在撫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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