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事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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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全世界無産者聯合起來"開始閱讀。

    父親從馬克思的字裡行間找到了人類的萬苦之源與理想明天。

    父親低頭忍受自己的饑餓,擡頭關注的卻是人類。

    父親在做了右派之後時常向中國共産黨最基層的組織彙報自己的思想。

    他說,他比任何時候都更想"成為一名布爾什維克"。

    村裡的"黨組織"是一位五十九歲的獨眼老頭,他是這個村的支部書記。

    獨眼支部書記來到父親的房間,向父親借錢。

    父親給他倒了開水,請他上坐。

    然後父親開始傾訴。

    他結結巴巴、夾叙夾議、聲情并茂。

    老支書用惟一的眼睛望着父親,說,你有錢沒有?父親說,沒。

    老支書站起來,跨出門檻。

    他背對父親,對父親說,你的思想黨組織已經掌握了。

    父親聽着黨的鄉村方言,一個人站在房屋中央,胸中霞光萬丈,玉宇澄清萬裡埃。

    父親一遍又一遍回味老支書的話,熱淚盈眶了。

    父親寫了入黨申請,他知道從組織上來說這是不太現實的,但在靈魂上,即通常所說的思想上他有把握。

    他一次又一次在想像裡面對紅色旗幟與黃色錘鐮舉起右手,握緊拳頭,一次又一次内心澎湃,淚如泉湧。

    父親真正成為中國共産黨黨員是一九九二年,這時候他退居二線已經三個月了。

    父親入黨時出乎意料地平靜。

    回家後,他出席了我為他準備的宴會。

    他多喝了兩杯,不久就睡了。

     實際上我要叙述的不是父親的入黨,依然是他的家。

    父親的住家是一個廢棄的倉庫。

    閑置多年,裡面依然彌散出糜爛稻谷和農藥化肥的混雜氣味。

    牆壁四周布滿了老鼠洞。

    父親那時和老鼠做了朋友。

    這個秘密是我在成人之後發現的。

    父親能和每一位老鼠悄然對視,長幼無欺。

    父親一連幾個小時望着他們,給他們讀書、讀報,為他們講故事,和他們一起開鬥争大會,批判毒蛇與黑貓。

    父親和老鼠生活在一處而相安無事,這無論如何是一個奇迹。

    我曾見過密密麻麻的老鼠在父親的面前圍着一個圓圈用力狂奔,像召開鼠類奧林匹克,我一去老鼠就跑光了。

    我專門問過父親這事,由此引發過一段很好的對話。

    那些話相當精彩,被我寫進了日記。

     父親就是在大倉庫裡正式和母親結婚的。

    他們的床笫支撐在大倉庫的西北角。

    這張床和一隻泥質鍋竈的對面是龐大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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