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月戀(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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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惟恐此時有人出來看見她,像逃跑似地離開了那座緊閉的“博雅”宅大門,盡管她也為此感到不安。

       1962年9月24日至27日,中國共産黨八屆十中全會在北京舉行。

    毛澤東主席在全會上做了重要講話,指出:在整個社會主義曆史階段中,資産階級都将存在,并且還有資本主義複辟的危險。

    階級鬥争“必須年年講,月月講,天天講”。

       他的講話,在國民經濟困難局面剛剛開始好轉之際,為中國共産黨人在政治鬥争中提供了思想武器,敲響了長鳴的警鐘……   《故事新編》的翻譯工作還在繼續,兩個人反複讨論、修改,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這部稿子,斷斷續續已經拖了兩年,楚雁潮并不願意拖啊,繁忙的工作,各種各樣的幹擾,新月的病,占去了他絕大部分業餘時間,他不得不一次次地中斷譯文,一次次地推遲交稿日期。

    現在,不能再拖了,不是因為出版社催得太緊,而是為了新月!早在他這部稿子剛剛開始的時候,新月就那麼熱切地關注着,後來躺在病床上還一直記挂着,她對這項事業愛得那麼深,這“第一個讀者”又給了楚雁潮多少力量!現在,他清清楚楚地知道新月未來的命運是什麼,但他要改變她的命運,給她愛,給她事業的樂趣!他要和新月共同完成這部譯著,署上兩個人的名字!他在争分奪秒,希望這本書盡早交稿,盡早出版,他想象着,當嶄新的、散發着油墨清香的精裝書送到新月的手裡,她會得到多大的快樂!這将标志着,命運沒有抛棄她,事業沒有抛棄她,其樂無窮的譯著生涯,就從這本書開始!以後的路還長着呢,他固執地堅信,隻要有他在,他和她并肩走在這條路上,新月就決不會倒下去!   韓太太眼看着新月的臉色一天天地變好,好長時間沒再犯病,讓家裡人也覺着踏實了。

    但是,楚雁潮的頻頻到來卻使她總覺得心裡不安,一次次地埋怨姑媽:“您怎麼不攔住他啊?”   姑媽卻為難地說:“我……怎麼好意思啊?人家好意來看新月,大老遠地來了,我這個人,不會得罪人……”   “就我會得罪人?”韓太太心裡不悅,暗暗感歎:一個人要是太能了,别人就都往後出溜,讓你一個人能;别人唱紅臉兒,讓你一個人唱白臉兒!誰受得罪人啊?可是這個楚老師,早晚也是個得罪,有什麼法兒呢?   這天,楚雁潮下了三年級的英語課,匆匆吃了午飯,又趕到了“博雅”宅。

       “噢,楚老師?”姑媽像往常一樣給他開了門,卻說:“今兒不巧,新月出去了……”   “出去了?”楚雁潮感到很意外,“到哪兒去了?是不是病情又有什麼反複?”   “是這麼回事兒,”韓太太聞聲從裡面迎了出來,“今兒個呀,我讓她嫂子陪她上醫院複查去了,這不是又夠一個月了嘛!”   “複查?複查應該上午去嘛,我跟她說好了的,後天上午我陪她去……”楚雁潮說。

       “下午看病的人少,大夫檢查得仔細!”韓太太微笑着說,“她嫂子心細,也有文化,讓她陪着去我放心;楚老師,就不麻煩您了,老是耽誤您的工夫,我們當老家兒的心裡也不落忍!”   “韓伯母,您不必這麼客氣,”楚雁潮心裡惦記着新月,就要轉身告辭,“那……我這就到醫院去!”   “不用了,”韓太太卻執意挽留他,“您到裡邊兒坐坐,喝點兒水,我還有話要跟您說呢!”   楚雁潮不好推辭,隻好跟着她進了裡院,卻不知道她要跟他說什麼。

    走進上房客廳,迎面看見韓子奇正坐在裡面喝茶,心裡突然明白了:兩位老人家都在家呢,恐怕要問問新月什麼時候才能複學!這個難題,他該怎麼回答呢?   “噢,楚老師!”韓子奇客客氣氣地站起來,給他讓座,這似乎更證實了他的猜測。

    其實,韓子奇并非有意在家等着楚雁潮,而是因為最近特藝公司天天講階級鬥争,雖然沒提他什麼事兒,他卻越聽心越慌,總是疑神疑鬼地往自己身上聯想。

    今天下午實在坐不住了,就借口自己肋條骨疼,要看病,請假回家來了。

    女兒不在家,他心裡正無着無落,楚雁潮來了,他倒很想跟這位年輕的學者聊聊。

       楚雁潮在他旁邊坐下,韓太太親自捧上了蓋碗茶,不用姑媽代勞了。

       “韓伯伯,韓伯母,”楚雁潮接過了茶,放在桌子上,并不急于喝。

    他心裡有事,覺得今天不當着新月的面,把有些話和兩位老人家談談也好,就主動說,“最近一段時間,新月的體質恢複得很快……”   “是啊,我看她情緒也比過去好,”韓子奇接過去說,“多虧了盧大夫那麼費心給她治病,也多虧了您關心她,鼓勵她,她還是個孩子,就得這麼哄着,心情好,病也就見輕。

    您在編一本書?我看她對這件事兒很上心……”   這本不是楚雁潮要談的話題,但既然韓子奇問到這件事,他就說:“噢,是魯迅的小說集《故事新編》,我和新月共同翻譯的……”   “這哪兒擔當得起?不過是楚老師有意獎掖後學,用以激勵她罷了!您的用心良苦,我看得出來,也非常感激,新月小小的年紀,怎麼能和老師‘共同翻譯’?”韓子奇歎了口氣,想到女兒的辍學,他也不忍心再貶低她的能力,他是多麼希望新月能夠成材啊,可是……唉,如果不是遇上這麼好的老師,已經很難設想還能夠從事翻譯了!   “不,韓伯伯,”楚雁潮說,“新月有很好的語言天賦,又非常喜愛文學,她對魯迅的作品很有見解,翻譯當中對我幫助不小,我們合作得很協調……”   “是嗎?”韓子奇欣慰地笑了,雖然那笑容有些苦澀,聽到老師贊揚女兒,他心裡還是高興的,“可惜,我還沒見過她譯的東西,倒是看過您譯的那篇《鑄劍》,的确是好文字!我對魯迅雖然所知甚少,但幹将、莫邪的故事還是熟悉的,譯文很動人啊,我一口氣看完,激動不已!”   “您過獎了,動人之處是原著的功勞,”楚雁潮不是故作謙虛,說得很真誠,“我在翻譯中總怕走了樣,比如那幾首古怪的歌,開始是直譯,很費勁。

    後來聽取了新月的建議,改用意譯,才覺得自如了一些……”   “噢!”韓子奇高興地點了點頭,他在看譯文的時候也覺得其中的歌還可以再潤色,卻沒好意思說出來,聽到這兒,不禁為女兒感到一些驕傲。

       韓太太在一旁已經不耐煩了,這些文绉绉的話,她既聽不懂,也沒有興趣,就禮貌地打斷他們,說:“要說新月有點兒什麼能耐,那也是老師教的!難為楚老師這麼關心她,耽誤了這麼多工夫,教她念書,一趟趟地來看她,叫我們該怎麼感謝您呢?”   楚雁潮忙說:“韓伯母,這都是我該做的,我是她的老師,又不是外人……”   “話是這麼說,可我們還是過意不去啊!”韓太太微笑着說,“要是新月還在學校裡頭上學,那讓老師受累倒也值當,可是現如今,唉!這孩子也是命裡該着,得了這樣兒的病,看起來,一年半載,三年二年的也不是個頭兒,眼瞅着這學也上不成了,往後,在家裡念書、累腦子,還有什麼用啊?還不是讓老師白搭工夫?依我說呀,就叫她自個兒好好兒地養着吧,楚老師那麼忙,公家的事當緊,就甭老來看她了!”   韓子奇皺起了眉頭。

    妻子的話雖然不無道理,但卻深深地刺傷了他的心,剛才那點兒好興緻像一陣風似的吹跑了!“要是沒有這點兒望興,她怎麼能安心養病呢?”   “就是啊,”楚雁潮憂郁地望着韓太太說,“您知道,這本書給了她戰勝疾病的勇氣,我們很快就可以完成了,我是希望……”   “您當然是希望她好!”韓太太接過了這個話茬兒,心說這個人怎麼點不透啊?非得讓我把話說明了嗎?那就别怪我不客氣了!心裡這麼想,臉上還是挂着笑容,“她能幫您什麼忙啊?您的事兒,可别讓她給耽誤喽!再者說呢,新月畢竟是個女孩子,雖說在老家兒眼裡還小呢,可也是奔二十的人了,大姑娘了,楚老師又那麼年輕,跟一個休了學的學生走得太近了,怕你們學校裡會有什麼議論,要是損了您的名譽,又說不清、道不明,多叫我們對不住您?……”   楚雁潮一愣,這才是韓太太今天要說的事兒!   韓子奇沒想到妻子會說出這種話,他越聽越不對味兒,幾次使眼色,無奈韓太太裝做沒看見,她心裡想說的話,誰也堵不回去!韓子奇不得不打斷她,面有愠色地說:“啧,啧,你怎麼能想到那兒去?太無禮了!人家楚老師……”他為妻子的失言而深感不安,尴尬地對楚雁潮說:“楚老師,她這個人沒有文化,被新月的病弄得頭昏腦脹,愛女心切,急不擇言,冒犯之處,還請您不要介意!”   “你們都是有文化的人,比我這不識字的人明白人情事理!”韓太太微笑着說,“我也知道楚老師決沒有這個意思,隻不過是及早提個醒兒,這樣兒,兩頭兒都好;免得果真生出什麼閑話來,那可就不好了!”   楚雁潮靜靜地聽着她的一再表白,這意思已經全聽懂了。

    韓伯母好眼力,她看出來了!怎麼辦?是否認這一切,欺騙他們,也欺騙自己?還是向他們公開?他想到新月,如果隐瞞他和新月之間光明正大的愛情,那是對新月的侮辱!片刻的沉默之後,楚雁潮選擇了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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