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月戀(二)

關燈
爸爸的專業,爸爸這樣靠着放大鏡艱難地夜讀,可以肯定完全是為了女兒!那強烈的父愛使她激動不已,她不想馬上離開爸爸的書房,在椅子上坐下來,要等爸爸洗完澡回來,向爸爸說一聲謝謝。

    可是……她又想:爸爸什麼時候買的這本書?怎麼從來沒見他拿出來過、也沒聽他說起過?   她浏覽著書頁上的鉛字。

    醫書對病人是有特殊的吸引力的,她很想看看關于心髒病的論述,也許這有助于了解自己的病情,有助于配合大夫的治療?也許這可以讓她解開對盧大夫的猜疑?……   她急切地想尋找答案,迫不及待地搜索上面的字句。

       她翻到爸爸折著書頁的地方,大标題是:“二尖瓣分離術”!   這正是她天天在等待、急于要知道的!她趕快往下看,被爸爸用紅筆畫了記号的兩行字首先跳入她的眼簾,在“适應症”小标題下面的一行是:“風濕性心髒病,單純二尖瓣狹窄,或伴有輕度二尖瓣閉鎖不全,風濕活動已停止至少六個月……”其中,“輕度”二字被爸爸加了圈兒。

       她看懂了,這和盧大夫過去說的是一樣的!這麼說,她的情況是在“适應症”之列,手術可以做!她的心興奮地跳動,繼續看幹去,在“禁忌症”小标題下,畫了紅線的一行是:“二尖瓣狹窄伴有中等度以上二尖瓣閉鎖不全者……”而“中等度以上”五個字被爸爸反複地畫了好幾次記号!   這是什麼意思?從“輕度”到“中等度”,從“适應症”到“禁忌症”,這意味着什麼?難道是她的“二尖瓣輕度閉鎖不全”變得嚴重了,手術不能做了,盧大夫的“推遲”隻不過是對她的安慰?難道這就是她要尋找的答案?她被驚呆了!   美好的幻想頃刻之間被擊得粉碎!新月覺得頭腦被掏空了,胸腔被掏空了,整個身體都和希望一起化成了飄散的飛沫,她自己不存在了!   她在極度的空虛絕望之中,也許度過了一個世紀,也許隻是短短的一瞬,她突然在茫茫的宇宙間清晰地聽到了不知來自何方的嘩嘩流水聲,她被驚醒了!奇怪,從來也沒有這樣靈敏的聽覺,她竟然能隔着好幾道牆,聽到在上房東頭、離這兒好遠的水房裡的流水聲?不,她什麼也沒“聽”到,隻是“想”到了,“意識”到了那聲音,那是爸爸在洗澡!也許,他馬上就要出來,回到他的書房,看到女兒正在讀他畫了記号的書,爸爸會怎麼樣?她想起爸爸摔傷之後裹着繃帶的慘狀……不,不能再刺激爸爸了,趕快離開這兒,趕快!   她吃力地扶着桌子,勉強支撐着站起來,把書和放大鏡仍舊擺好,一切都照原樣,然後,扶着牆壁,扶着雕花隔扇,輕輕地走出去,沒有發出一點兒聲響。

       她扶着抄手遊廊,緩緩地走回西廂房去,熄了燈,像一根折斷的花枝飄落在自己床上。

       天上,一彎上弦月朦朦胧胧,照着這寂靜無聲的宅院。

       月亮一天天地圓了,楚雁潮回來了。

    古人說:“月是故鄉明”,他在久别重遊的故鄉夜夜望明月,心卻思念着北京。

    招生工作告一段落,他所承擔的口試任務完成了,便迫不及待地啟程北上!   下午兩點五十分,列車徐徐開進了北京站。

    車門剛剛打開,他便第一個跑上月台,穿過長長的、人流如潮的地下通道,走出車站大門,頭頂上渾厚的鐘聲剛剛敲完三點鐘的最後一響。

       他匆匆登上公共汽車,并沒有急于回燕園,而是先奔“博雅”宅!   姑媽給他開門。

       “姑媽,您好!”他習慣于随着新月的叫法稱呼這位老人。

       “喲,楚老師,您這是從上海回來了?”姑媽親切地微笑着說。

    對于新月歡迎的客人,她是尊重的,回過頭去往裡邊喊:“新月,楚老師來了!”   新月怦然心動,應聲從西廂房裡迎了出來。

    分别不過半月,她覺得像過了一年!現在,她盼望的人回來了,胸中積蓄得太多的情感、太多的語言,可以傾吐了!但是,一個魔影倏地從她心中掠過,她的腳步站住了,不,不必說,現在什麼都不必說,讓這個遠行歸來的人得到片刻的喘息吧!她極力使自己冷靜,不要吐露激情,也不要顯出憂傷,隻需要安靜,給自己安靜,也讓他安靜。

    她重新在廊下邁開腳步,楚雁潮已經進了垂華門了,啊,他曬黑了,累瘦了,手裡提着一隻樸素的人造革皮包,風塵仆仆地回來了!看見他,新月就什麼話也說不出了,一雙濕潤的眼睛,蘊含着千言萬語!   “新月,我回來了!”他輕輕地、充滿激情地叫着,繞過木雕影壁,急急邁下垂華門裡的台階,向新月走來,“你……怎麼樣啊?”   “還好,什麼事兒也沒有。

    ”新月克制着自己回答。

       “這就好,這就好……”楚雁潮一路懸着的心才稍稍覺得安定了,随着她往西廂房走去,到了門邊,又遲疑地站住,望着上房說,“兩位老人家和全家都好吧?媽媽問候他們呢!”   “哦,謝謝。

    ”新月說,“他們都不在,我爸和哥哥、嫂子都上班去了,我媽去清真寺禮‘主麻’了,星期五是穆斯林的聚禮日。

    家裡隻有我和姑媽。

    ”   “噢……”楚雁潮進了新月的房間,忘了落座,隻顧深情地端詳着她,“新月,你瘦了,臉色也不大好,是不是休息得不好啊?總在惦記我吧?”他歎了口氣,哺響地說,“其實我離開你并沒有多久,心裡要放開些,‘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新月無言地看着他,唉,這個征服人心的人啊,讓我怎麼回答你呢?說“是”還是說“不”?   “楚老師,”她說,“是您大惦記我了!我最近其實……挺好……”   姑媽送上來一盞蓋碗茶,“喲,幹嗎還站着說話兒呀?楚老師,您坐!瞧這丫頭,見了老師就跟傻了似的!”   楚雁潮這才不好意思地坐在寫字台前的椅子上,姑媽不再打擾他們,微笑着退去了。

       楚雁潮打開手提包,取出大包小包的上海糖果、小胡桃、陳皮梅、巧克力……擺滿了一桌子。

       “楚老師,您……”   “這都不是我買的,是媽媽送給你的,禮物雖輕,也表達了一點心意啊,她非常喜歡你……”   淚水湧出了新月的眼睛。

    楚雁潮今天一再使用“媽媽”這樣的說法而不說“我的母親”,顯然已經看做和新月共有的了,但她還能夠和他共有嗎?媽媽曾對哥哥說:“人人兩重父母”,那麼她呢?她還會有嗎?   “……媽媽還希望放寒假的時候,你和我一起回上海過年呢!”   這願望無疑是太美好了,可是新月已不再做這樣美好的設想,心中的魔影時時在壓抑着她。

    寒假?她這個早已休學而又複學無望的學生無所謂什麼“假”了,體會不到别人在假期中的樂趣了。

       “我怎麼能去呢?”她眼淚汪汪地說,“您沒告訴她我正在……生病嗎?”   “有什麼必要告訴她?你又不會老是生病,到那時你就好了,一定會好的……”楚雁潮取出手絹兒,替新月擦去臉上的淚水;而他自己的心,正在被痛苦齧咬。

    新月,原諒他吧!這個從來不會撒謊的人,此刻說的卻全是假話!   這次回上海,母親和姐姐又在關切已經催促了許久的“終身大事”,忙着托人“介紹對象”。

    他告訴她們,他已經有了心中的月亮。

       母親那憔悴的臉上立時綻開了笑紋,一雙飽經憂患的眼睛流下了喜淚:“總算盼到了這一天,我兒子要成家立業了,依格阿爸在九泉之下也好瞑目了!”   姐姐則急于詢問新月父母的情況。

    楚雁潮據實相告,姐姐興奮得兩眼放光:“伊啦爸爸是國家幹部?好,好!将來依格小孩子也有前途!”她又有些不放心,“依啊對伊講過?阿拉屋裡廂格情況……”   楚雁潮說:“講什麼?又不是兩個家庭在‘戀愛’!”   母親倒是理直氣壯:“阿拉屋裡廂也不是壞家庭,依格阿爸也不是壞人!說不定……”她又哭了。

       姐姐又詢問弟弟:“的格小姑娘幾何年紀?啥辰光畢業?”   這是楚雁潮最不願意回答的問題!但他不能對親人隐瞞,告訴了她們新月的現狀……   姐姐一聽就急了:“啊?依找了個心髒病人?侬曉得喽:心髒病人是不能結婚、不能生育的!”   母親也慌了,兩眼失神地望着兒子:“阿拉楚家隻留下依一條根,侬勿要糊塗!”   親親密密、相依為命的一家人出現了裂痕,楚雁潮的生身之母和同胞姐姐并不能理解他,當然也不能左右他!   “中國人斷不了根!沒有我楚雁潮,中國人根本斷不了根!這條根太長了,太牢固了,從三皇五帝傳到今天,不知道還要傳到什麼時候!”這是他第一次和母親頂嘴。

    他并不怨恨母親,隻覺得母親和姐姐都太可悲了!中國的女人啊,世世代代靠她們繁衍子孫卻在史書上不占任何
0.080013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