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玉劫(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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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咳,咳,咳!”韓太太從裡邊追出來,“我可沒說辭你!可你要走,我也不留你!可一樣兒:賬,咱得算清楚!”   “算吧,算吧!”老侯嗓子啞啞的,像在滲血,“戒指兒不管是誰偷的,我賠您!該多少錢,給多少錢,我姓侯的人窮志不短!現錢不夠,咱落上賬,我就是砸鍋賣鐵、當牛做馬,這輩子也還您!”   侯嫂哭天搶地地撲到韓太太跟前:“太太,您開恩,您可憐可憐我們娘兒幾個吧!沒有您的陰涼兒,我們可怎麼活啊!”   老侯憤憤地端了老婆一腳:“窩囊廢,起來!走,咱走!”   五個孩子亂成一團,跺着腳:“不走,我們不走!”   老半天沒人理會的天星淚汪汪地從藤蘿架旁邊跑到韓太太身邊,拉着她的衣襟:“媽,不讓哥哥姐姐走,我們還玩騎大馬呢……”   韓太太抱起天星,臉貼着臉,“兒啊,媽盼着你長成個頂門立戶的男子漢,看誰還敢欺負咱們!”   “走了!走了!”老侯啞啞地吼着,不知是招呼他的老婆孩子,還是在向天邊的韓子奇告别,“走了……”   姑媽哆哆嗦嗦地攔着老侯:“不成,哪兒能這麼樣兒走了呢?說過鬧過就算完了,店裡的買賣還得指着你呢!”   韓太太冷冷地說:“大姐,您這是幹什麼?讓他走,沒有雞子兒,咱還做不了槽子糕了?”   老侯終于走了,他把半輩子的積蓄、老婆結婚時候的首飾,都頂了債,并且留給韓太太一張未清部分的賬單,離開了奇珍齋,一家七口搬出了“博雅”宅。

    韓太太消除了心中的隐患,出了一口惡氣。

    當侯嫂向她跪地求饒的時候,當她看着那給天星當馬騎的孩子哭着走出大門的時候,她未嘗沒動過恻隐之心,但是,說出去的話,她不能收回,她必須以殺一傲百的手段給剩下的夥計們看看,在奇珍齋,到底誰是主人!   但是,韓太太萬萬沒有料到,老侯的離去,動搖了奇珍齋的根基,和老侯一起跟着韓子奇創業的夥計們,憤憤不平:連老侯這樣為奇珍齋立過汗馬功勞的元老、忠心耿耿的“看家狗”她都不能容,我們還等什麼好果子吃?他們前腳送走了老侯,後腳就聯名向韓太太提出要“出号”,撂挑子不幹了!看看你這個卸磨殺驢的老闆娘怎麼辦?靠拉攏幾個娘們兒家打麻将能糊弄住奇珍齋?有本事你就自個兒使吧!   藍寶石!一顆象征着慈愛、誠實、謹慎和德高望重的藍寶石不翼而飛,從而毀了整個奇珍齋!   無情的大轟炸還在繼續。

    倫敦上空濃重的冬霧和威斯敏斯特教堂的祈禱并沒能阻擋住柏林派來的飛賊,它們晝伏夜出,每天都給這座古城留下新的烙印。

       又一個黎明到來了,荒涼如圓明園遺迹的街道旁,救火車在噴射水柱,搶險隊員在挖掘瓦礫中殘存的生命,雙層公共汽車像摸索着前進的瞎子,在彈坑之間小心地繞行,每天的路線都在“随機應變”。

    千百名管子工弓着腰在搶修裸露着的煤氣、自來水管道。

    産科醫院的地下室裡,接生婆猶如炮兵似的戴起鋼盔,迎接刻不容緩要誕生在戰争中的嬰兒。

    地鐵車站成了市民的避難所,夜夜都黑壓壓擠滿了人,囚犯似的席地而卧。

    天一亮,各自卷着毛毯,提着裝了牙刷牙膏的小包,去解決肚子問題。

    送牛奶的老頭兒忠于職守,又趕着那匹幸而昨夜沒被炸死的老馬上路了。

    郵差也又出動了,對寫信有着特殊的偏愛的英國人并不因為轟炸而少寫一點兒,反而由于親友的阻隔和聖誕的即将來臨,而使郵件大大增加,許多郵差不得不攜帶了太太來幫忙,頭一天當助手,第二天就獨當一面了。

       轟炸也無法阻止商品的流通,商店門口排起了長隊,店員在清掃了門前的碎玻璃和殘磚爛瓦之後,還得耐心地用劫後幸存的貨物打發購貨欲旺盛的顧客。

    許多人深為沒有搶在十月一号開始征收“消費稅”之前買足必備物品而惋惜,如今每購一物都要交貨價三分之一的稅,也隻好拼命往前擠!鬧市上冒出了許許多多的攤販,賣那些在逃難時最有用的東西:電筒、電池、防毒面具。

    銀匠也在街頭服務,賣的不是銀首飾而是“脖飾”:像狗牌兒似的,上面為顧客刻上姓名,現賣現刻,這種生意一時頗為興隆,買者無非是為了自己一旦被炸死便于被親屬認領屍首!還有做不花本錢的生意的:能說會道的吉蔔賽流浪女人給那些惶惶然不知何日歸天的人們看手相,預蔔在這場大難之中的兇吉。

    當然,還有乞丐,盲人音樂家激昂地拉着帕格尼尼的變奏曲《卡瑪尼奧拉》,把這首在斷頭台上反暴政、争自由的名曲拉得悲悲切切,技巧是拙劣的,情感卻是真摯的……   亨特家的那座哥特式尖頂的紅磚瓦小樓在晨霧中蘇醒了。

    連續幾個月的轟炸,倫敦不知道被毀滅了多少建築,死傷了多少人。

    汽車被震上房頂;炸彈把九層樓房一穿到底;壓在房梁下的母親強撐着身軀保護着懷中的嬰兒等待援救,連續十幾個小時背脊不曾彎曲;剛剛舉行了婚禮的夫婦跨出教堂門便雙雙血肉橫飛……這些新聞都已是平淡無奇的。

    而奇怪的倒是亨特家的這座百歲高齡的小樓竟然還沒有輪上一顆炸彈,它隻在無數次的哆嗦中甩掉了房頂的幾塊鱗甲,在飽經風霜的腰身上張開了幾道裂紋,至今還挺立在東倒西歪的鄰舍之間。

    奧立佛幾次動員全家都到地鐵車站去過夜,沙蒙·亨特卻懶得去,他半開玩笑地說這座房子有“靈”,上次大戰就沒倒,這次也可能挺得過去,實則是他認為躲避是盲目的,有的人就是在東奔西逃時送了命,倒不如幹脆“聽天由命”。

    韓子奇也不肯走,這座房于裡存着他從中國帶來的珍貴收藏品。

    中國人習慣于把寶貝藏在身邊,而不願存入銀行的保險櫃,何況現在哪兒都不保險了。

    韓子奇要守着這些東西,他也不可能每天帶着到地鐵站去過夜,天明再搬回來。

    他更不能丢下這些比性命還寶貴的東西去“逃命”。

    最後的一緻意見是把這些藏品,連同日用物品都搬到樓下的地下室去,大家夜晚都囚禁到地下,白天再出來放風。

    隻有把希望寄托于命運了,如果炸彈不把樓基下的厚水泥闆敲碎,就别無所求了。

    奧立佛以足夠的耐心把地下室好好兒地布置了一番,弄了幾張鐵床,雙層的,單層的——有人在做這種生意,把炸毀的破房中的鋼筋拆下來,制成簡易卻牢固的床,專門賣給人們住防空壕時使用。

    床上鋪了墊于,罩了床單,把每個人的日用品都搬下來,地下室裡倒也住得“舒适”。

    平時大家難得這樣擠在一起,臨時避難的集體宿舍反而使人和人更加親近了。

    亨特照例是上床就呼呼大睡,韓子奇則常常徹夜難眠,睡不着的時候,就和梁冰玉談中國,談北平,故鄉的一切都是那麼難以忘懷,談起來就更沒有睡意。

    這樣的漫談對于亨特太太和奧立佛都有極大的吸引力,像聽《天方夜譚》似的,想象着那個神往而又陌生的國度,寄托着對祖先故土的深情。

    奧立佛很快就習慣了并且迷上了這樣的隐居生活,如果不是大轟炸的威脅,他怎麼可能和梁小姐相距飓尺地躺在床上夜談呢?他開始是靜聽,漸漸地就加入了議論,後來變成了各抒己見的讨論,議題又擴大,他給他們講“亨特珠寶店”的百年曆程,講他為了經商在歐洲的遊蹤:羅馬、佛羅倫薩、威尼斯、龐貝古城、日内瓦、海牙、巴黎……梁冰玉也聽得入迷了,仿佛戰争不存在了,她忘卻一切煩惱,在世界遊曆……他們就這樣打發漫漫長夜,無話不談,卻又小心地避開一個話題:愛情。

    自從幾個月前奧立佛向她敞開了心靈并且遭到了拒絕之後,就再也不提起這事兒,他的父母也沒有覺察,似乎這兩個年輕人之間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

    但她總覺得奧立佛是在克制自己的感情,奧立佛在身邊的時候,她仍然可以感到一股被壓抑的愛火在烘烤着她,但是奧立佛卻不說,再也不說了。

    他仍然像過去那樣,經常從外邊買來鮮花,插在梁冰玉床邊的花瓶裡,過去在房間裡,現在在地下室,從沒有間斷。

    梁冰玉的身邊,總是有鮮花在開放。

    梁冰玉不能不對奧立佛繼續保持着戒備心理,她擔心他會再次進攻,卻又遲遲沒有發生。

    她沒有想到奧立佛會真的讓她安靜,這安靜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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