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玉劫(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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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

    戲的主角是兩個管理燈塔的美國青年,寫他們各自不同的人生追求和苦悶。

    一個消極沉淪,一個奮發進取,相互矛盾的性格發生撞擊,迸射出火花,似乎使奧立佛得到了某種啟示,他激動了!梁冰玉卻茫然不知台上所雲,無動于衷,美國人的生活和她有什麼關系?她腦子裡翻騰的是大沙燕兒、東來順、北平、戰争……   突然,劇情發生了奇特的進展,那個激進的青年不甘于碌碌無為的平庸生活,要動身到遙遠的中國去投身反侵略戰争!“生命?在中國才有生命,因為善和惡正在那裡搏鬥!”舞台上在呼喊,梁冰玉被震撼了,忘記了這是在倫敦的寰球劇院,仿佛又回到了沸騰的燕大校園……   那時候,她和同班同學楊深正處在熱戀之中。

    當愛神的箭矢第一次向少女的心襲來的時候,她是毫無抵禦能力的,風度翩翩、品學兼優的楊琛突然闖入了她平靜的生活,在她心靈的湖水中蕩起了夢一樣的漣漪。

    她沒有勇氣告訴奇哥哥和姐姐,卻無法躲過同學們的眼睛,因為她一直被衆多的男生所矚目,而她那冷若冰霜、旁若無人的高傲又使他們望而卻步,一旦發現被楊琛捷足先得,這難以保守的秘密就公開地流傳。

    她惶惑、羞澀地躲避人們的竊竊私語和探詢的、挑釁的目光,卻又被幸福所陶醉,“我為什麼不可以愛?”她在心裡質問一切人。

    如果沒有後來的一切,也許她會和楊琛終成眷屬,像世界上許多人一樣,初戀的戀人就是終生的伴侶。

    但是,當戰争的風雲逼近北平,未名湖沸騰了,善和惡在搏鬥,各種人物都在人生的舞台上顯出了自己的嘴臉!突然有一天,一位曾經帶頭上街遊行、散發抗日傳單的同學被捕了,憤怒的同學們湧向警備司令部去請願、抗議,卻意外地在那裡發現了楊琛,原來正是平時沉默寡言、不問政治的他,向自己的同胞投出了暗箭!屈辱和悔恨擊碎了梁冰玉幼稚的夢,擊碎了一個少女最初的、珍貴的愛,她不敢再面對那一雙雙憤怒的眼睛,無法向任何人表白自己的冤屈,她曾想投進未名湖了結一生,但清澈的湖水也洗不盡她蒙受的恥辱!結束吧,讓過去的一切都結束,她懷着對愛的悔恨和對生的恐懼,朝着茫然不可知的目标,跟着韓子奇踏上了逃遁的路……   她哪裡知道,哪怕逃到天涯海角,也無法逃避心靈的創傷,它将永遠追蹤着她,折磨那一顆破碎、冰冷的心。

    現在,那個被捕之後慘遭殺害的同學仿佛又複活了,站在寰球劇院的舞台上向她呼喊,聲讨那個罪惡的靈魂,而那正是她愛過的人!愛,那幼稚的愛、蒙昧的愛、錯誤的愛、毀滅了自己的愛……痛苦和悔恨在撕咬着她,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倫敦還是在北平?是活着還是死了?她的手下意識地抓住奧立佛的腕子,抓得緊緊的,仿佛是一個跌入深淵的人死命地抓住一根樹枝……   “梁小姐……”奧立佛被這意外的舉動弄得突如其來地興奮,他輕輕地呼喚着她,把自己的手按在她那隻清涼滑膩的手上,輕輕地撫摩……   梁冰玉突然被驚醒了,她意識到自己的失态,狼狽地把手抽出來,“奧立佛,别……”   “戲讓人大激動了!”奧立佛讪讪地說,不敢轉臉去看她,眼睛望着台上,心卻在怦怦地跳。

       “這戲太悲慘了,讓人……受不了!”   “悲慘?我怎麼沒覺得悲慘呢?”   兩個人此刻想的完全是不同的心事!   戲繼續演下去,那個到中國去的青年一去不回,另一個青年留了下來,沉浸在無限的煩惱之中,自己折磨着自己的靈魂。

    啊,經受這種折磨的豈止是他呢?梁冰玉心想。

    她甚至無端地疑心這個戲是專門為她寫的,讓她遠離燕大之後也不能逃脫心頭的重壓,把她已經麻木的傷口又重新割出血來!   一個美麗的姑娘出現在舞台上。

    九十年前,維也納的一家人在沉船中遇難,他們的女兒成了落水鬼,舞台上的這個姑娘就是那鬼魂。

    算起來,她如果活着,已經是百歲高齡了,可是那鬼魂仍然是個娉娉婷婷的少女。

    她死得太慘了,太早了,還沒有經曆過真正的人生,還沒有得到過她本應得到的愛,她“鬼鬼祟祟”地來到人間,向人間讨還愛!像中國《聊齋》裡的許多鬼故事一樣,這個女鬼化成人形,“纏”上了那個管燈塔的、沉淪的青年,逼着他獻出熱情,用愛去擁抱人生!   真主啊!梁冰玉在心裡感歎着,為什麼天涯海角也有這樣的鬼故事,也有這樣執迷于愛的冤魂?這個在水中早夭的維也納女孩,為什麼不在那個永恒的世界裡讓靈魂享受純潔的靜穆,偏偏眷戀這個令活人厭倦的人間?啊,你還沒有嘗到過愛的苦澀,愛的可怕,你根本就不知道愛是比死更令人恐怖的淵薮!   尖厲的警報聲隐隐從劇場外面傳來,被鬼魂勾住了心的觀衆似乎忘記了外邊的世界,毫無反應。

    大幕卻突然落下了,觀衆被從劇情中趕出來,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大幕裡面走出微笑着的劇場經理,他向着觀衆席深深地鞠了一躬,說:“女士們,先生們,請原諒我打擾了諸位!我不得不遵照官方規定報告大家:現在外面正在發空襲警報,觀衆中如果有人要進防空壕,請即刻退席!”   觀衆席上紋絲不動,回答他的卻是一陣自信而愉快的笑聲。

    劇場經理微笑着退去,大幕重新拉開,維也納鬼魂和管燈塔的美國青年又上台了,死去了九十年的鬼魂竟然能使活着的人忘卻死亡的威脅,這簡直是一個奇迹!   梁冰玉被這個鬼魂攫住了心,她的每一個字、每一句話,好像都是朝着梁冰玉說的,刺痛着她,折磨着她,煎熬着她,她陪伴着鬼魂,痛苦地走向戲的尾聲……   愛畢竟是艱難的,維也納女孩的幽靈終于沒有得到她所向往的一切,戀戀不舍地離開人間,又回到她那冰冷、黑暗、永恒的鬼的世界中去了,臨别之前,她深情地擁抱着她所愛的那個管燈塔的青年:“我多麼羨慕你這個活着的人!你有權利生活,有權利愛……”   大幕沉重地落了下來,觀衆席上寂靜無聲,沉浸在最後一幕結尾的肅穆氣氛之中。

    等到大幕再次拉開,劇場上燈火通明,鬼魂和她的戀人微笑着登台謝幕,觀衆才突然回到現實世界,爆發出熱烈的、經久不息的掌聲。

       走出寰球戲院,太陽還沒有落,挂在倫敦的西方,像個溫暖的、巨大的蛋黃,緩緩地下沉。

    暮霭升起來了,人行道旁的栗樹輕輕地飄下落葉,一片,兩片,在梁冰玉的腳下沙沙作響。

    空襲警報早已解除了,仿佛這個世界沒有經受任何驚吓,倫敦還是那樣安詳,雙層的公共汽車照舊沿着自己的路線奔去,脅下夾了公文包的男人照舊按昨天下班的時間回家去,推着嬰兒車的婦女照舊踏着落葉,在斜陽下散步。

    不認識的人甚至在擦肩而過時還有閑心開個玩笑:“剛才的警報拉的時間太長了,這樣的噪音有得健康!”“是的,多此一舉!”似乎是埋怨政府捉弄了他們,或者英國人個個都是那種“斷頭台上逗蛐蛐兒”的人,把死亡根本不當回事兒,和死神見面也樂嗬嗬地!   梁冰玉還在想着那個女孩,那個盤桓在她腦際的凄楚的幽靈。

    劇場裡的三個小時,使她仿佛經曆了一生,人生為什麼這麼艱難,這麼痛苦?   奧立佛也還在為剛才看過的戲而激動,不過,他所受的感染不是分離的悲哀,而是愛的激情。

    “剛才拉警報的時候,”他說,“如果劇院整個崩潰了,我粉身碎骨了,也很感到幸福的!”   “啊?為什麼?”   “因為……因為你和我在一起!”   “啊,不,奧立佛,不要說,我求你不要這樣說……”梁冰玉突然被驚呆了。

       “為什麼不?我是一個活着的人,有權利生活,有權利愛!”奧立佛的一雙黑眼睛迸射着熾烈的火焰,在他胸中積聚了三年的情感,一旦沖出了口,就再也收不住了,“冰玉,梁小姐,你知道嗎?我愛你!自從你第一天出現在我的面前,我就被你征服了,我隻屬于你!從那一天起,我的生活才有了意義,有了歡樂,有了希望。

    在過去的二十多年裡,為什麼我對所有的金發碧眼的姑娘都不屑一顧?原來是命運讓我等着你,它把你從地球的東方送來了,不管是上帝還是真主的安排吧,這是天的意志!”   這個小夥子!他既有東方人的含蓄,也有西方人的袒露,現在,也許是維也納的鬼魂附了體,他的含蓄讓位于袒露,面對這個使他愛得發狂的姑娘,他置一切于不顧了,一口氣說出了這麼一大串,也不管是在何時何地。

    夕陽的斜晖把他全身都染成了金黃色,像一團熊熊的火焰!一對老夫婦互相攙扶着從他們身旁蹒跚走過,含着微笑朝這邊看了一眼。

    雖然他們聽不懂中國話,但也完全可以理解這兩個年輕人之間發生了什麼事,那老頭兒的目光仿佛在說:這小夥子太性急了點兒,唉,我們也有過這種時候!   奧立佛遮住了西邊的陽光,他高大的身軀投下一片長長的陰影,姣小的梁冰玉整個被埋在這陰影之中,她那淡青色的衣裙、白色的帽子、象牙色的肌膚,在天光的反射下,像一塊晶瑩的冰,突然而來的感情風暴的沖擊使她恐懼,使她冷得發抖,一雙驚慌的大眼睛望着奧立佛:“不,奧立佛,不……”   狂熱的奧立佛伸出那雙鐵鉗般強有力的手,搖晃着她的肩膀:“為什麼不?為什麼不?是‘亨特珠寶店’配不上‘奇珍齋’,還是我本人配不上你?”   “不,不……”   “那麼,是因為我的血統嗎?你總不會有西方人的那種陳腐的偏見吧?他們看不起黑人和黃種人,也看不起歐亞混血的人,就因為這一點,我的同學曾經吃過我的拳頭!可是,你是中國人啊,和我母親一樣的中國人,我的身上也流着中國的血液,中國也是我的祖國!”   “奧立佛,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還有什麼理由可以拒絕我呢?是因為這兒不是你的家嗎?不願意當黃種的英國人,我們可以一起回到中國去!”   梁冰玉感到全身酥軟了,血流凝滞了,心髒麻木了,靈魂騰空了,仿佛自己變成了一片樹葉,毫無抵禦能力地在空中飄蕩,隻須一絲微風,就可能墜入深淵!奧立佛正向她伸展着雙臂,他那張漲紅的臉,輻射着炙人的男子漢的熱力;那雙黑寶石一樣的眼睛,燃燒着愛情之火。

    拒絕這樣一個為她獻出一切的男人,需要什麼樣的力量?   “那麼,你答應我了?”奧立佛目不轉睛地注視着她,“我看得出來,你答應了,這是中國人表達愛情的方式:無言就是默許!”狂喜使奧立佛臉上的肌肉都在抖動,他的雙臂緊緊地擁抱着軟綿綿的梁冰玉,向她垂下頭,送過熱血沸騰的嘴唇……   梁冰玉突然覺得這張逼過來的面孔就是楊琛!也是這樣燃燒的目光,也是這樣狂熱的語言,使一個少女無力抵擋、無處躲避,在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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