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月情(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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麼着?那糖啊,變了味兒的,就沒人吃了,吃了也得吐出來!”   天星的臉像猛地被人抽了一巴掌,憋得發紫,脖子上的青筋直蹦,他聽得出來,這決不止是挑他的禮,話裡還有話!“師傅,明人不說暗話,您把話說清楚,我韓天星哪點兒對不住您了?”   “嘿,對不住我?我又沒跟你搞對象!”大師傅把炒勺一撂,轉過身來,兩隻胖胳膊往胸前一叉,冷着臉說,“你小子不地道!小容子哪點兒對不住你、比不上你?你翻臉無情,愣把人家給甩了!”   食堂裡,吃飯的、賣飯的、做飯的,一片嘩然!當着新郎提舊情,真是哪把壺不開專提哪把壺!人們轟地圍過來,有的等着看熱鬧,有的急着去勸解,怕韓天星這個倔小子犯了擰勁,能把那個胖者頭兒打扁喽!   天星心裡咯噔一聲,他本以為,他和容桂芳好也罷,歹也罷,廠子裡無人知曉,誰料這種事兒是根本瞞不住人的,如今當衆被抖落出來了!如果這個胖老頭兒今天因為别的事兒說他兩句,也許他看在對方是個穆斯林長輩的面子上,還能忍;可是,一提起容桂芳,他的怒火就一冒三丈高,拳頭攥得咯嘣咯嘣響:“老頭兒,你屈心!到底是誰甩誰啊?!”   “新鮮!你說是誰甩誰?”大師傅兩眼瞪着他,左胳膊抱着右胳膊,等着他來打,毫不畏懼,“哼,你小子不是瞅不起‘切糕容’,才甩了她,娶了‘玉器陳’家的姑娘嗎?你可了心了,就不管人家小容子是死是活!你們家裡大辦喜事兒的時候,她在這兒眼淚叭嚓,誰瞅着不難受?問她什麼,她也不說,端起飯盒就走……”大師傅動了感情,周圍的人也安靜了,顯然受了這個胖老頭兒的感染,人心所向悄悄地都往容桂芳那邊偏了!大師傅的情緒十分激動,聲音卻低下來了,也許他本不想讓韓天星當衆丢醜,隻是忍不住,往前走了幾步,說:“因為你是個‘朵斯提’,我這幾句話才不能不說,告訴你,韓天星:回回不能賤遇回回!你們‘玉器韓’沒什麼了不起,賣切糕的也不比你們低,我們‘勤行’憑手藝、賣力氣吃飯,不丢人!我瞅着小容子對你太真、太實,你不識好歹!欺負這樣的人,你昧了良心!”   天星聽得直發懵,緊攥着的拳頭不知不覺松下來了。

    他瞅着大師傅,胖者頭兒一臉正義;他望望周圍的人,旁觀者對他流露出鄙夷的神情。

    他今天算“栽”了,被人家這麼樣兒當着衆人一場好罵!他嗓子裡噎着一大堆話,要為自己辯解,不能受這樣的侮辱!可是,他能在這兒詳詳細細地叙述他怎麼樣頂風冒雪去張家口買羊,他媽怎麼樣辛辛苦苦為容桂芳準備盛宴,容桂芳又怎麼樣臨時變卦、斷然拒絕嗎?這些話,該跟容桂芳說去!是她,這個反複無常的女人,甩了他韓天星,還不算完,還在廠子裡造謠,臭他!這個女人太不地道了!   天星也不買飯了,轉臉就走,出了食堂就往車間跑!   車間裡,中午輪番兒吃飯,停人不停機。

    這會兒,容桂芳已經上了機器了。

       天星氣呼呼地跑到她面前;“小容子,咱們說道說道!”   容桂芳臉上毫無表情,眼皮兒也沒翻,手裡的活兒也不停,冷冷地說,“韓師傅,别影響别人幹活兒!”   天星瞅着她那假模假式的樣兒,恨不能劈臉給她一巴掌!但他不能這樣做,一個男子漢,怎麼能跟女工打架?他是個好工人,怎麼能破壞車間裡的規矩?上班時間,和印票于無關的一切事情都是被禁止的!他梗着脖子,紅着臉,讪讪地回到自己的崗位上,幹活兒!旁邊兒的那幾個年齡和他不相上下的小夥子,瞅瞅他,沒說話,可是那神色,顯然是好奇之中又帶着譏笑:怎麼這小子娶了媳婦了還找人家小客子套近乎?這不是自找挨撅嗎?   此時的天星,像一頭捆住了四肢的公牛!他等待着機器停止轉動,好去跟容桂芳“見幹見濕”!   好容易等到了下班時間,他也顧不上洗澡、換衣服,就到車間門口——不,到廠子門口去等着,别當着同事的面兒,到外邊兒談去!   雨下得正邪乎,天星站在廠門外五十米遠的一棵老柏樹底下,兩眼盯着走出來的人群。

    一個剛剛結了婚的人,等着和過去的對象見面兒,這叫什麼事兒?不是舊情複萌,而是舊賬還沒有算清!   容桂芳終于出來了,穿着那件淡綠色的塑料雨衣,雨帽拉得很嚴,臉被遮住了大半,隻露出一雙大眼睛。

    出了廠門,她把雨衣裹得更緊了,側着身子避開風頭雨勢,踏着地上的積水,快步拐上了旁邊的馬路。

       她想也沒想到,當她低着頭走過那棵柏樹旁邊的時候,會有一個漢子厲聲叫住她:“小容子,你等等!”   她吓了一跳!但她立即反應過來,是天星。

    她站住了,猛地回過頭來,瞅見那棵柏樹,瞅見站在樹下的、渾身濕淋淋的天星,她似乎顫抖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縷溫情,但也隻是一閃,就熄滅了.她垂下眼睛,睫毛上亮晶晶的,不知是雨水,還是淚花,壓低了聲音,說:“韓師傅,咱們沒話說了,好好兒地過你的日子吧!”   “不成!”天星的眼睛在冒火,他在這兒苦苦地等了好久,決不能就這樣放她走了,“小容子,你不要看錯了人!我韓天星不會賤遇人,也不受人賤遇,過去是這樣,現在還是這樣!我已經是成了家的人了,還會求着你、賴着你嗎?你甭躲我,我隻問你一句話:我跟你有什麼仇啊?你不願意跟我好,拉倒,犯不上前心紮我一刀,後心再射我一箭!咱倆到底是誰甩誰,别人不清楚,你還不清楚嗎?”   容桂芳慘然一笑:“韓師傅,算了,過去的事兒用不着再提了,都怪我糊塗,瞎了眼。

    我要是會耍明槍暗箭,也就不至于落到這一步了!”她轉過臉去,不再看天星,冷冷地說,“韓師傅,這一輩子還長着呢,往後,做人得講點兒起碼的道德!”   “什麼?我不講道德?”天星伸出濕漉漉的手,猛地抓住她的腕子,“我不講道德?”   “不是你,是我?”容桂芳甩開他的手,“我不講道德?哼,瞅不上我,就明打明地吹吧,不礙事的,用不着從上海拉出個表妹來打馬虎眼!”   天星完全傻眼了,容桂芳說的這些,他根本聽不懂!   “什麼‘表妹’?”他莫名其妙地問。

       “我哪兒知道誰是你的‘表妹’啊?”容桂芳冷冷地說,“鬧了半天,原來就是‘玉器陳’家的姑娘!”   “你胡說八道些什麼呀?”天星如入五裡霧中,他模模糊糊地感覺到,他和容桂芳之間好像被什麼人插了一杠子,弄擰了!容桂芳跟他吹的時候,他還根本沒正眼瞧過陳淑彥,更談不到什麼聞所未聞的“表妹”!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兒啊?他的心怦怦地跳,嚷道:“造謠!你聽誰造的這樣的謠?”   “造謠?”容桂芳冷笑了一聲,“我就不信,你媽還能造你的謠?”   “我媽?!……”天星驚呆了!一股冷風裹着急雨猛地撲在他的臉上,蒙住了眼睛,一個踉跄,他的頭撞在身旁的樹幹上!   他扶着樹幹站穩了腳跟,擡起袖子擦去臉上的水,容桂芳已經走了,急風暴雨中,隻看見一塊淡淡的綠色在遠處飄動……   天星沒有再追上去,愣愣地看着那一點淡綠色消失在風雨中。

    容桂芳什麼時候見過媽媽?媽媽為什麼要對她編造什麼“表妹”的謊話?啊,難道是媽媽有意要拆散我們嗎?為什麼?為什麼!   他抱着濕漉漉的樹幹,劇烈地搖晃,老柏樹不能回答他,隻能被搖落滿身的水珠,“噼噼啪啪”打在他的臉上,啊,這棵樹,是他過去等着和容桂芳見面的地方,今天完全下意識地又站在這兒等她!這是一次什麼樣的“約會”?他心頭的謎解開了,心卻被撕碎了!他找回了失去的小客子,而她,卻永遠永遠也不可能屬于他了;他甚至連讓她理解他都不可能了!明天,還有以後漫長的日子,他将怎樣見這個被他傷害了的小容子?怎樣見那些藐視他的同事?韓天星在廠子裡沒法兒做人了!而毀了他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媽媽!   一股難以抑制的怒火,使他朝前沖去!回家去,回家找媽媽算賬!他踏着滿地的水,披着一身的水,頂着風雨往前跑,把雨衣、自行車都忘在廠裡了。

       暴雨猛澆在這個發瘋的人身上、頭上、臉上,把他澆醒了。

    他猛然想起正月初二那一天,他為小容子的毀約而痛苦不堪,而媽媽招待起陳淑彥來卻是那麼興高采烈;他想起春天的時候,他正陷入失戀的苦悶不能自拔,媽媽卻喜滋滋透露給他,說陳淑彥對他“有意”,他茫然地看着媽媽,感激媽媽對他的關切。

    現在想來,那時媽媽早就有了主意了;還有,夏天,匆匆忙忙催着他和陳淑彥去辦理結婚登記手續;秋天,聲勢浩大的婚禮……這一切,再清楚不過了,陳淑彥是媽媽早已相中的兒媳婦,為此,就必須搬掉容桂芳這塊絆腳石,不惜使出任何手段!而他卻從頭至尾一切聽從媽媽的擺布,一點兒都沒有察覺,他太傻了!不,是太愛媽媽了,一個兒子怎麼會懷疑自己的媽媽呢?可是,正是媽媽害了他!不然,他的婚姻不是這個樣子,不是!他和小容子會永遠生活在一起,生死不渝!為什麼媽媽不能容忍他自己選定的愛人?為什麼人不能愛自己所愛的人?為什麼他必須接受别人指定的生活道路?為什麼媽媽要硬塞給他一個陳淑彥?……   他在風雨中奔跑,不辨方向,不管馬路上的任何标志,連疾馳的公共汽車都不得不急煞車,讓開這個忘了自己性命的人!跑着跑着,他的腳步放慢了,不是身上的力氣用完了,而是眼前越來越清晰地浮現出那個和容桂芳相對立的女人——陳淑彥!啊,陳淑彥是什麼人?是他韓天星的妻子,正在家等着他呢!他回去能說什麼?能說這個妻子是媽媽“硬塞”給他的嗎?不,媽媽沒有強迫他,是他點頭認可的。

    他和陳淑彥雖然沒有像和容桂芳那樣的深交,沒有那樣的癡情,可是,要說淑彥怎麼不好,他說不出來,那樣太屈心了!他要是回家因為淑彥而和媽媽大吵大鬧,那就太對不起自己的妻子了!他不傻,他什麼不懂?從婚前的有限接觸和婚後半個月的共同生活,他完全感到淑彥的純潔、溫柔、善良,她把她的心都給了丈夫,給了這個家,他還能忍心去傷害這樣的妻子嗎?那樣,韓天星就不單在廠裡不是人,在家裡也不是人了!   鐵打的漢子被感情的重壓擊垮了,像一隻被蛛網纏住的飛蛾,無法掙脫!他在馬路上踟蹰徘徊,不知道該往哪裡走?天早就黑透了,烏雲壓頂,暴雨傾盆,銀蛇似的閃電撕裂了他的胸膛,重炮似的驚雷震昏了他的頭腦,他失神地望着天,天上不是有一個主宰萬物的真主嗎?主啊,告訴我!人為什麼要受這麼多的苦難?主啊,救救我!你既然讓我做了個人,就指給我一條人走的道兒吧!   夜深了,街上已經沒有了行人,連公共汽車也絕迹了。

    風雨之中,天,漆黑;地,漆黑;路燈投下一片光亮,撕開了沉沉夜幕,照着幽靈似的韓天星,遊遊蕩蕩,形影相吊,像置身于一個陰森森的大舞台。

       人生的舞台上,悲劇,喜劇,喜劇,悲劇,輪番演出,不舍晝夜,無盡無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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