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九九八年,七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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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淋濕的。

    她病了,也許失去了理智,迷了路,瘦弱的身體被雨水一淋,便要了她的命。

    他甚至會向自己的哥哥們講這個故事。

    這樣她就能躺在教堂旁邊的墓地裡了。

     埃德加把媽媽抱起的時候,水從她的嘴裡流了出來。

    她很輕,在德朗渡口生活的日子裡,她變瘦了。

    她的身體摸上去仍是溫暖的。

     埃德加親吻了媽媽的前額。

     然後他把她抱回了家。

     在濕潤的教堂庭院,三兄弟挖了一塊墓地。

    第二天,他們把媽媽埋下了。

    除了德朗,村莊裡的所有人都到了。

    媽媽的智慧和堅毅赢得了人們的尊重。

     一年之内,三兄弟就失去了他們的父親和母親。

    埃爾曼說:“我是家中長子,現在我是一家之主了。

    ”沒人信他。

    埃德加才是聰明、足智多謀、能找到解決辦法的那一個。

    他自己可能永遠不會說出這一點,但實際上他已經成了一家之主,這一家人包括煩人的克雯寶和她的孩子。

     葬禮的第二天,雨停了,埃德加開始挖溝渠。

    他不知道這個計劃能不能成功。

    這個點子會不會像給釀酒房造石瓦屋頂那樣,是個實際上無法操作的設想呢?但他可以試試看。

     埃德加用的鏟子是木柄,鏟尖是生了鏽的鐵。

    他不想讓溝渠的兩邊太高,這樣的話就達不到目的了,所以他必須将土運到河流邊。

    他要用這些土把河岸堆高。

     沒有了媽媽的房間幾乎讓人無法忍受。

    埃德加每從碗裡吃一口,埃爾曼便要盯牢,一直看着他吃;克雯寶則繼續對埃德加發起攻勢,想讓他為沒跟自己結婚而後悔;埃德博爾德抱怨說除草害得他背疼;隻有小溫妮令人愉快。

     挖溝渠花了兩周時間。

    源頭處出了水,一條細流緩緩地沿着山坡跑下。

    有希望,埃德加想。

    他在河岸邊挖開了一個缺口,讓水流下去,河岸旁便形成了一汪水池,與河水高度相當。

    埃德加意識到水在同一平面上,這是自然規律。

     埃德加光着腳站在水池裡,用石頭将水池四周加固,這個時候,他的腳趾頭感覺到了一些動靜。

    他意識到,池子裡有魚。

    他正踩着鳗魚呢。

    這是怎麼回事? 埃德加看着自己建造的工程,想象着水下生物的生活。

    它們的遊動是沒有規律的,很明顯,有些魚通過他在河岸上挖的缺口,從河裡遊到了池裡。

    可它們要怎麼出去呢?它們會被困在這裡,至少困上一陣。

     埃德加隐約看到了解決食物匮乏問題的辦法。

     用魚鈎放線的話,釣魚速度很慢,而且不可靠。

    庫姆的漁夫做的是巨大的漁網,他們開着海船到達捕魚點,魚便會以千隻為單位成群結隊地遊入網中。

    但捕魚還有别的方法。

     埃德加見過那種編織的捕魚籃,他覺得他可以做一個。

    于是他走到森林裡,從灌木和幼樹上折下了長長的、易彎的綠枝條。

    随後,他坐在農舍外的地上,開始将枝條編成他記憶中的形狀。

     埃爾曼看到了說:“等你玩夠了之後,可以幫我們在田裡幹點活。

    ” 埃德加做的是一個窄頸的大籃子。

    它的原理跟那一汪水池一樣,魚容易進來,卻很難出去——如果真有用的話。

     那天傍晚,埃德加做好了籃子。

     到了第二天早上,他走到酒館的糞堆旁,看看有什麼他能用作誘餌的東西。

    他發現了一隻雞頭和兩隻正在腐爛的兔腿。

    他把它們放到籃子最底下。

     為了讓籃子穩固,埃德加還向裡面加了一塊石頭,然後把捕魚籃沉到他挖的池子底下。

     他強迫自己不去時不時拿出籃子來看,而讓籃子在那裡放了二十四個小時。

     第二天早上,埃德加離開農舍的時候,埃德博爾德說:“你去哪兒?” “去看我的漁網。

    ” “你之前做的就是這東西嗎?” “我不知道有沒有用。

    ” “我也去看看。

    ” 埃德博爾德、埃爾曼和抱着孩子的克雯寶跟着埃德加。

     埃德加蹚進水裡,水深到他的大腿。

    他不确定自己把籃子沉到哪兒了。

    他得彎下身體在泥土裡摸索幾下。

    籃子甚至可能在夜間移動了。

     “你把它弄丢了!”埃爾曼嘲諷道。

     埃德加不可能弄丢它,這個池子沒那麼大。

    但下一次,他會用一個浮标來标記位置,也許在籃子上用繩子系一小塊木片,讓木片浮上來漂在水面上。

     如果有下一次的話。

     終于,埃德加的雙手觸到了籃子。

     他在心中默默祈禱。

     埃德加摸到了籃子的頸部,于是他把籃子倒轉過來,讓籃子口處于上方,然後,他往上一提。

     籃子似乎很重。

    埃德加擔心它有可能陷在了泥土裡。

    他用力一拉,将它拉上了水面,水從枝條編織的小洞口裡湧了出來。

     水流光之後,埃德加能清清楚楚地看到籃子裡面的東西——滿滿的鳗魚。

     埃德博爾德高興地說:“看看啊!” 克雯寶拍着手說:“我們有錢了!” “這個辦法有用。

    ”埃德加帶着驕傲的滿足感說。

    這一大籃子東西能讓他們好好地吃上一周或更長的時間。

     埃德博爾德說:“我還看見裡面有幾條河鳟,有些小一點的魚我認不出來。

    ” “小魚可以作為下次的誘餌。

    ”埃德加說。

     “下次?你覺得每周可以這麼幹一次?” 埃德加聳聳肩:“我不确定,但我看不出來為什麼不可以。

    甚至每天都可以。

    河裡的魚數不勝數。

    ” “我們吃也吃不完了!” “然後我們可以賣一些換錢,然後用換的錢買肉吃。

    ” 埃德加肩上扛着籃子,他們走回屋子裡。

    埃德博爾德說:“奇怪,之前怎麼沒人這麼幹?” “我猜是因為之前這農場的人沒想到這一點。

    ”埃德加說。

    他想了想,又補充道:“這個地方的人也不至于餓到要試這種新點子。

    ” 他們把魚倒進一大盆水裡。

    克雯寶将其中一條大魚洗淨、去皮,然後放到火上烤,作為早餐。

    布林德爾吃掉了魚皮。

     他們打算正餐吃鳟魚,其他魚則用來熏烤。

    鳗魚可以挂在屋裡的木椽上,留着冬天吃。

     埃德加将小魚放回籃子裡作為誘餌,然後将籃子重新放進水池。

    他好奇第二次會有多少收獲。

    即便有今天的一半多,他也能賣出一些。

     埃德加坐在那裡盯着溝渠、河岸和水池。

    他解決了洪水的問題,甚至可能确保這家人在可預見的未來裡不再挨餓。

    他好奇的是,自己為什麼不高興。

     不久,埃德加就找到了答案。

     他不想當個漁夫,也不想當農民。

    當他夢想自己未來的生活時,他從來沒有設想過自己的偉大成就是做捕魚籃。

    他感覺自己就像一條鳗魚,在籃子裡遊來遊去,卻沒有看到那個窄窄的出口。

     埃德加知道自己有某種天賦。

    有些人可以去戰鬥,有些人可以背誦一首持續好幾個小時的詩歌,有些人可以依靠星星的指引駕駛船隻。

    埃德加的天賦與形狀有關,與數字有關,是對重量和壓力、壓強和張力的直覺把握,這是一種難以名狀的天賦類别。

     曾經有段時間,埃德加并沒有意識到自己是出類拔萃的,所以他時而會對他人,尤其是比他年長的人造成冒犯,他會說:“這還不明顯嗎?” 他能看到某些東西。

    他想過多餘的雨水會從土地流進他的溝渠,從溝渠流入河中。

    于是他的想象就成真了。

     埃德加還可以做更多的事。

    他做過一艘維京船、一座釀酒房和一條排水渠,但這隻是開始。

    他的天賦必須有更大的用處。

    他知道這一點,就像他知道魚會落入籃子裡一樣。

     這是他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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