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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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具小小的棺材裝下了淑貞的有着那麼多哀愁的身體。

    一個寂寞的行列把棺材送到城外一所古廟裡去。

    這所廟宇對覺新、琴和淑華都不是陌生的。

    錢梅芬的靈樞兩年前曾經寄殡在這裡。

    現在又輪到淑貞來作一個住客了。

    依舊是那種荒涼物景象,依舊是那些斷瓦頹垣。

    階下的野草還是那樣的深。

    隻是大殿的門窗有着修補的痕迹,淑貞的靈柩在一個比較完整的房間裡放好了。

    供桌安好,靈位牌立好,衆人依次行了禮。

    袁成蹲在外面石階上燒紙錢。

    沈氏哀痛地俯在棺上大聲号哭。

    淑華、琴、喜兒、春蘭也傷心地哭着。

     覺新、覺民兩人站在門外階上看袁成寂寞地燒紙錢。

    轎夫們圍在外面空地上談笑。

    他們的笑聲從半開着的中門送進來,不調和地夾雜在房裡幾個女人的哭聲中間。

    火燃得很大,紙灰慢慢地飛起來,在空中飄浮一刻,又往地上落下,有兩三片就落在覺新的附近。

     “這跟前年的情形一樣,并沒有多大的改變,我好象就在做夢,”覺新怅惘地對覺民說。

     “你又想起梅表姐了,是不是?”覺民同情地低聲問道。

     覺新點點頭,回答道:“我前天給她上過墳。

    她死了兩年了,冷清清的,沒有人管。

    墳頭上草都長滿了。

    ”他歎了一口氣,忽然仰起頭,望着天空,痛苦一說:“為什麼總是那些可愛的年輕生命?她們都不該死。

    為什麼死的總是她們?”他的話似乎不是對覺民說的,卻是對着天空說的。

    但是一碧無際的高爽的秋空沉默着,不給他一個回答。

     “這就是因為有那個制度,那些愚昧的人就利用它!”覺民憤激地答道。

    他看見覺新不作聲,也不掉一下頭,便又警告地說:“死了的是沒有辦法了。

    我們應該想法救那些未死的。

    其實如果我們早點設法,四妹也不至于這樣慘死。

    ” 覺新驚愕地看看覺民。

    沈氏還在那裡哀号,她聲音都哭啞了,喜兒俯着身子在勸她。

    覺新聽見沈氏的哭聲,心裡更加難過,便對覺民說:“五嬸倒也奇怪,四妹死了,她這樣傷心。

    這倒不是假的。

    她當初隻要待四妹好一點……” “大概人就是這樣,要到自己吃夠了苦,才會覺悟,但是可惜又太晚了,”覺民答道。

     覺新不再說話了,他在想覺民這句話的意義。

     袁成把紙錢燒完了。

    房裡哭的人也止了淚。

    沈氏帶着哭聲講話。

    各事都已完備,現在他們應該動身回家了。

    沈氏還親自囑咐廟裡的工人,要他不時在靈前照料,然後才依依不舍地跟着覺新他們走到外面去上轎。

     沈氏跨出大門門檻,忽然含淚地感謝覺新道:“大少爺,真難為你幫忙,全虧你……”她咽住以後的話,卻換了悲憤的調子接下去說:“你五爸心腸真狠,貞兒這樣慘死,他連看也不來看她一眼。

    ” 淑貞的頭七就在舊曆七月底,恰好是淑貞的生日。

     淑貞的靈柩還停在廟裡。

    沈氏差不多天天帶了春蘭到那裡去。

    也沒有人勸阻她。

    有時喜兒也陪她去。

    這幾天她在家裡也很少跟别人講話。

    她常常坐在淑貞的房裡,翻看淑貞遺下的舊東西。

    到了廟裡,她先拿出她每日帶去的新鮮水果或者點心供在桌上,然後俯在棺材上傷心地哭訴一會兒。

    最後她又小心地照料工人打掃房間,收拾供桌。

     這天是頭七,又是淑貞的生日,沈氏請了文殊院的和尚到廟裡給淑貞念一天經(經堂就設在大殿上)。

    她去得早,還邀請了琴、芸和淑華同去。

    琴和芸都是早一天約好的,她們大清早就到高家來了。

    覺新和覺民也到廟裡去了。

    就隻有這幾個人在古廟慶祝淑貞的十五歲的誕辰。

    但是他們帶去的不是歡笑,卻是真摯的眼淚和哭聲。

    風吹動靈帷,風吹動供桌上的鮮花,房間裡充滿了秋天的清新的氣息。

    親人們的溫和的喚聲在空中飄蕩。

    然而淑貞已經聽不見、看不見這一切了。

     酒菜擺上桌子,滿滿地擺了一個供桌。

    覺新斟了酒。

    和尚們進來上了香。

    覺新兄妹依次在靈前行了禮。

    沈氏給淑貞紮了一大堆紙房子、紙箱籠、紙家具等等,都堆在外面大壩子裡,這時全燒起來了。

    它們畢畢剝剝地燃燒,往各處散布紙灰,有些紙灰飛得很高,竟然飄到裡面階上來。

    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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