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女之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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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女妖似的一輪彎月,挂在天上,在雲朵中忽隐忽現。

    月光映照着道路。

     我興沖沖地站在老師的門前,按響了門鈴。

    但是,沒有人回答。

     從書房的窗口隐約可見些燈光。

     是到什麼地方去了吧? 我這樣想着,在那兒等了一會兒。

    可是,一直不見N老師回來。

     誰能想到,老師他就在裡面。

    在一個勁兒不停地往胸腔中吸着從煤爐裡漏出來的煤氣…… 第二天,大概是已經過了中午,人們才發現他死了。

     于是,我在S市多呆了兩三天,參加了N老師的葬禮,陷入了窘境。

     “當時,可真吓了我一跳。

    ” 中澤手握方向盤說。

     他的家就在N老師家的附近,他是最早趕到現場的其中一個。

     “甚至在房子外邊,都可以嗅到煤氣的味道。

    那麼強烈的臭氣,怎麼會就沒有發現呢?” “如果是睡着了,那就沒有辦法了。

    他不是經常服用安眠藥嗎?” 有關的情況,我已經不知道聽說過多少次了。

     “好像是。

    為什麼要吃藥呢?像我,隻要一躺進被窩,呼噜一下就睡着了。

    ” 寺院到了。

     有幾個人是見過面的,但是同學并不多。

    像我過去那樣和老師那麼親近的人,在我們班裡,可以說找不到第二個。

     大家在有點兒寒冷的正殿裡,聆聽了念經,祭奠就這樣草草了事。

     因為離同窗會還有兩個小時,為打發時間,我和中澤來到街上的飲食店。

     中澤是個樂觀的人。

     他是這裡的文具商。

    也許正因為經營這些商品,在這裡他還算是屬于知識階層的人。

     高中的時候,他有一個老毛病:經常陳述一些奇談怪論般的“學說”,逗得老師們哭笑不得。

     他所說的“大陸無用論”等等,我至今仍記得清清楚楚。

     在他回答地理老師的“世界上有兒個大陸”這個問題時,說“大陸之類的,一個也沒有。

    ” 對于像這樣的回答,老師隻有目瞪口呆,别無良策。

     他倒是理論十足,“到底島和大陸的區别在哪裡?為什麼澳大利亞是大陸,而格陵蘭(丹麥)是島呢?這不是什麼人随便規定的嗎?這二者又沒有什麼實質上的區别,即使把非洲、亞洲說成是非洲島、亞洲島又有何妨?” 中澤的這種毛病,至今依然如故。

     “我想起來了:你還記得N老師曾經給我們講過的小泉八雲[注]的‘怪談’嗎?” 注:小泉八雲—一日本名。

    原名LafcadioHearn(1850一1904)。

    英國人,評論家、作家。

    1895年入日本籍。

    著有《心》、《怪談》等。

     中澤還像小時候那樣,滿臉天真無邪地問我。

     “嗯,記着一點。

    有‘白衣女妖’這篇。

    ” “這篇嘛,我覺得是推理小說。

    ” “為什麼?” 我決定洗耳恭聽他的“怪談”。

     “你還記得吧?” “大概的内容?嗯……記不太清了。

    ” “你看,這裡有。

    過去,我的英語很差,其實現在也還是不行。

    ”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本袖珍書,在我的面前翻開了。

     今天,他似乎是為給我談新的“學說”而來的。

     我匆匆看起中澤拿出來的書。

     在武藏之國的某個村子裡,住着兩個砍柴的人。

    一個叫茂作,一個叫巳之吉。

    在茂作已是老人,弟子巳之吉十八歲的時候,發生了這個故事。

    這兩個樵夫每天一起去離村子兩三裡遠的森林裡砍柴。

    在去森林的途中,有一條大河,那裡有隻渡船。

    在渡口的地方,過去是有橋的,可每次架的橋都被洪水沖垮了。

    河水一漲,一般的橋根本就無法支撐得了。

     對,是這樣的作品。

     黑色的學生制服,帶有塵土味的教室,被風吹得來回晃動的窗簾。

    這篇故事把我帶回到那遙遠的日子。

     那時候,記得我為了看這篇文章,總是得一個勁兒地翻字典,讀得相當辛苦。

    可現在讀起它的譯文來,好像覺得小泉八雲的文章沒有修飾、淺顯易懂,原文一定也不會太難吧。

    盡管是這樣,文章高潮部分,卻有一種手持利刃刺人的緊迫感。

     “咦,是武藏之國嗎?” 武藏在關東地區。

    可是我一直認為它是在積雪很深的日本海附近的傳說…… “是這樣的嗎?” 中澤好像對此也有同樣的疑問。

     “過去,或許日本一直有很多雪吧。

    不過,現在年年減少了。

    ” “也許如此吧。

    ” 中澤這樣答道。

    然後接着說: “因此,那個叫茂作和巳之吉的上山去坎柴。

    到了夜裡,回到渡口,船卻在對面沒有回來。

    無可奈何,他們隻得在渡口旁的小屋裡睡上一宿。

    ” “對,沒錯,是這樣的内容。

    ” 我想起來了。

     中澤接着說: “夜裡,巳之吉被凍醒,看見一個渾身雪白的女人躬着身子,在往茂作身上吹氣。

    天啊!這是怎麼回李?他剛想到這,那女人一下子站了起來,這回是朝着巳之吉走了過來、彎下身子……” 中澤說到這裡,掀過去一頁,接着念下面的一節。

     “……看上去,女人的雙眼令人毛骨悚然,但那臉龐卻是異常的美麗。

    她仔細地打量了一番巳之吉,然後輕輕地笑了。

    她說: ‘我本來是打算也讓你和這個人一樣倒黴的’可是不知為什麼又覺得你實在是可憐,你還年輕嘛。

    巳之吉,你好可愛啊!從今以後我不再做壞事了。

    不過,今晚上你所目睹的一切,絕襯不可對任何人道出,即使村你母親也得保密。

    如果你走露了半點風聲,我立刻就會知道。

    這樣的話,我就得把你給殺掉。

    你懂嗎?我剛才的話你要牢牢銘記于心。

    ’ 這女人說完後,一個轉身背向巳之吉,嗖地一下從門口飄了出去。

    ” 等到他停頓時,我把話題接過來: “第二天早晨,船夫來了,老人茂作已經死了,巳之吉得救了。

    巳之吉對昨晚所發生的一切似是而非,連自己也弄不明白是夢非夢。

    總之,這件辜他對誰也沒有說起……” “對吧?故事的情節大緻就是這樣的。

    ” “你的記性真不錯!” “過後不久,巳之吉在從山裡回家的路上,認識了一個叫阿雪的姑娘。

    兩人情投意合,結了婚。

    是這樣的吧。

    他們相敬如賓,還有了個孩子,過着幸福美滿的生活。

    可是,幾年以後,在一個大雪紛飛的夜晚,看着正在做針線活的妻子,巳之吉忍不住地說了,确實是……‘以前,我見過和你一模一樣的女人’。

    ” “正是如此。

    于是,阿雪就央求他給她講是在哪裡看見的。

    ” “已之吉把過去的事一說,阿雪的臉色‘唰’地變得蒼白……” 中澤又開始念起來: “……不知阿雪出于何種意圖,她突然扔掉手裡的活,嘣地站起來,把身子躬向坐在身邊的巳之吉,沖着大夫的臉,大喝一聲,尖叫起來: ‘那就是我……就是現在的這個我。

    就是阿雪呀!當時,我一再對你說過,隻要你說出半句,就要你的命。

    可是,現在看着這熟睡的孩子,這時候我已不忍再要你的命了。

    既然一切無法挽回,你必須得加倍疼愛孩子,萬一孩子有什麼三長兩短,我一定會報應你的。

    ’ 說着、說着,阿雪的聲音像風聲一樣細小飄渺。

    不一會兒,她整個人都變成了晶瑩剔透的白霧,高高的飄向屋頂。

    巳之吉眼睜睜地看着白霧,隻聽呼隆一聲從天窗雷鳴電閃般地消失了。

    自此往後,阿雪再也沒有出現過。

    ” 故事到此就結束了。

     我一邊嗤笑着,一邊說: “她真自私,自己非問不可,卻又怪男的說了,憤憤地棄家而走。

    ” “一旦被發現了隐秘,兩人就不好在一起生活了嘛?” “是嗎?但是,你怎麼說這個故事是推理小說呢?” “我是這樣想的:像白衣女妖什麼的,自古以來也許就沒有,阿雪可能因為什麼原因,對茂作有仇,也許她在雪山中把茂作給殺了。

    巳之吉是目擊者。

    兩人幾年以後重逢,并結了婚。

    巳之吉并不知道對方就是當時的那個女人,而阿雪也不知道巳之吉就是當時的目擊者……” “但是,巳之吉想起了那天晚上的事,那個已成過去的事件。

    是這樣嗎?” “對,是這樣。

    殺人的事被知道了,阿雪覺得大事不妙,就逃之夭夭了。

    ” “嗯,差不多,有些符合情理。

    是個雪女殺人案件,再進行各種處理充實一下,也許會成為非常有趣的故事。

    ” “我也這樣想。

    ” “這可是新說。

    ” “對,是新說。

    ” 中澤是出乎意料地認真,而我隻是一半開玩笑,一半在奚落對方。

     偶然瞥一眼手表,已經快五點了。

    說完這些廢話,‘同窗會’就要開始了。

     我們離開了那兒。

     ‘同窗會’後的第二次集會結束時,已經過了十一點。

     我和大家道了别,叫了輛出租車,在J溫泉的山腳下,我下了車。

    到K館還有一個二三十米長的坡道。

     在令人感到寒冷的月光下,一條細小綿長的小路延伸着。

     在剛才的同窗會上,我聽到了一件讓人放心不下的事情。

     我一邊回想着這些話,一邊走着。

    為了不至于滑倒,我隻得一步一步緩慢地向前挪動。

     突然,感到前面有人,我擡起了頭。

     異乎尋常的寒冷和莫名的恐懼,瞬息間襲擊了我的全身。

     在兩三米遠的地方,有兩隻眼睛在凝視着我。

    那眼神顯得十分膽怯。

     從一開始,到我明白這是女人的臉—是和子的臉時,并沒有用多長時間。

     和子用圍巾把頭和大半個臉都緊緊包住,隻能看到她的兩隻眼睛。

    她稍微躬着身子,伫立在雪地之上。

     “怎麼啦?” 我目不轉睛地望着妻子的臉,問道。

     “就我一個人,我太害怕了。

    聽到有車在這停下,心想也許是你……” “哦。

    ” “你怎麼這麼晚才回來!” 和子撒嬌似的晃動着身子,倒入我的懷中。

     也沒有誰先伸出手,可我們相互緊握着對方的手回到旅館。

     房間裡十分的舒适、溫暖,并列鋪好了二個被窩。

    被褥的色彩豔麗無比。

     “‘同窗會’上玩得開心吧?” “不,很一般。

    ” 我又一次想起在‘同窗會’上聽到的、讓我放心不下的事,話到嘴角,突然又緘口不言,憋住了。

     “是這樣。

    ” 她那輕輕領首示意的、側面的臉龐,真是美極了。

     我一把将和子壓倒在床上,開始粗手粗腳地剝除她的衣裳。

     “怎麼啦你?” 妻子稍微掙紮了一下,馬上就順從了我的意願。

     在朦胧的燈光下,妻子露出她那潔白的皮膚。

     和子的皮膚,真的像雪一樣的潔白。

    而且,時常有些發涼。

     我的眼前浮現出第一次擁抱和子的情景。

     她并不是不知道男人的身子。

     不知為什麼,那時候我會這樣想。

     事到如今,對此事,我并沒有打算去追究什麼。

     可是,今夭晚上,一種不可思議的情緒使我激情澎湃、興奮異常。

     我執拗地愛撫着和子那雪白的皮膚,滑到乳房、下腹,到那最深處……和子飄飄然、起伏着、發出喘息聲。

     風平浪靜以後,妻子吐出輕微的呼吸聲,她睡着了。

     我卻睡不着。

     窗外挂着一輪彎月,皎潔的月光映照着黑夜下的大地。

     那天晚上,也是此情此景。

     我趕着去N老師的家。

     仰望天空,偶爾有小小的雪片,“嘩、嘩”地像花瓣般飄灑過來。

    覆蓋着整個大地的白色起伏,吞噬了這世上所有的音響。

    僅剩那無邊無際的寂靜,深重地占據了所有的空間。

     在看到老師家裡的燈光時,在門的左手邊,有一個黑東西在蠕動。

     那是真的嗎? 還是我自己粗心大意地判斷所制造的幻覺的一個場景? 不,實際上,我切切實實是看到了什麼。

    可是,一旦記憶零散破碎了,追憶中所浮現的情景總是讓人覺得不真實。

    現在想起簡直恍然如夢。

     無論如何,在我看到那黑東西的時候,我并沒有怎樣去留意。

    因為我隻顧自個兒想心事,馬上就垂着頭、踏雪而去了。

     就這樣,不知走了有幾分鐘,我突然仰起了臉。

    這個時候,有一個人影就在我前面一點。

     一個女人把自己大半個臉隐藏在圍巾裡,兩隻眼放射出異樣的光。

    她微微躬着身子,站立在雪地之上…… 從時間上說,這瞬間還不到一秒。

     她從我的身旁擦身而過,微微地有一股汗味和化妝品味飄過來。

     那時的感覺,在剛才旅館下面的坡道上見到妻子的那一瞬間,鮮明而又強烈地重新襲上心頭。

     那種眼神、那種微微躬着的身子,還有那微弱的體味……那遙遠的夜裡的女人,不正是和子嗎? 如果說奇妙,也奇妙。

    這幾年一直在一起生活,迄今為止才第一次有這樣的發現,如果這是事實的話。

     但是,這就是事實。

     剛才,在坡道上,看到妻子那膽怯怯的眼光時,我忽然便想起了什麼。

     一輪彎月、莫名的寂靜、雪白的大地、伫立着的女人、圍巾中的眼神,所有的一切相同的東西被再現出來了。

     啊!我見過這個女人! 這種感覺,頓時湧上了我的心頭。

     這種感覺,一下子連接起早已無影無蹤的、那天晚上的記憶。

     老師的死,一直被認為是簡單的煤氣中毒,所以我也忘記了追根問底。

     自己身邊的人發生事故而死,僅僅如此,就已經讓我感到極大的震驚。

    那種緊張心情,阻止了我所有可能的思索。

     可是,在老師臨死之際,在老師家的周圍,那蠕動的黑影子到底是什麼呢? 老師住的那個地方,有煤氣的總開關…… 老師房裡,煤氣爐子在微弱地燃燒着,在老師沉睡不醒之時,如果有人在外邊把開關關上,而且,再一次把那開關打開的話…… 在‘同窗會’上聽到的話,再次在我耳朵裡回響。

     “你的太太,我知道。

    她過去常常到N老師那裡去學英語吧!” 一位在老師家附近住的同學,這樣說道。

     夫妻之間,過去也曾幾次提到過老師。

    可從來也沒有聽和子得起過這樣的話。

    她似乎總是有想盡量避開N老師的話題的地方。

    那種不自然的場面,真是令人匪夷所思。

     和子是個早熟的姑娘。

     據說,她在高中時代,就已經讓人感覺是“女人”了等等。

     也曾聽說過她年幼喪父,所以向往着年長的男人。

    在S市的時候,對她來說是最不幸的時期。

     如果有人向她伸出手來的話…… 把和子和N老師放在一起來看,就不難發現他們具有奇妙的融洽之處、有密切關聯的地方。

    我僅僅通過了解他們雙方的性格,就完全可以這樣去想。

     也許他們之間有過什麼? 究竟有過什麼,無人知曉。

     不過,在男人和女人的親密的另一面,常常會産生強烈的憎惡之感,這二者之間的距離是相當的近。

     我到底是怎麼啦,今天不正常! 但不得不這樣想。

     所有的一切都是雪國的夢幻般的惡作劇! 也不得不這樣認為。

     但是,我又想起了那膽怯的眼神和那微弱的體味。

     在二條細長的雪路上所感受到的,盡管相隔十餘年的歲月,但在今天,不,就是剛才—在我心中已經難于區分似的融合在一起了。

     我感到了一種想把和子喚醒的沖動。

     把她叫起來,問問她那天晚上的事。

     我竭盡全力,抑制住了這股沖動。

     不久,窗外已經亮了起來。

     從那以後,過了不到一年,我們有了個孩子。

     夫妻倆相敬如賓、恩恩愛愛,生活得十分幸福、美滿。

     我深深地愛着這個有着雪白雪白的皮膚的和那個像雪國一樣隐藏着陰暗一面的女人。

     對于和子的疑惑,我也盡可能做了調查。

    妻子和N老師之間似乎确實存在着些“什麼”。

    僅僅明白這些,對我來說,就已經足夠了。

     有一天,中澤寄來了一個郵件。

     他好像一直對小泉八雲的“白衣女妖”,不耐其煩地繼續進行着思考。

     他寄來的雜志中,刊登了一篇他的随想。

     “中澤寄什麼來了?” 有時候,中澤寄來一些S市的土産,所以和子伸長脖子間。

     “沒有,隻是本雜志。

    是關于他那個行業的雜志。

    ” “有中澤寫的嗎?” “有。

    ” “讓我看看。

    ” 和子遠遠地凝望着我,央求道。

     和子那膽怯的目光,深藏在她的眼底。

    她或許也在K館的坡道上,看到了十年前遇到的那個“男人”。

     我無意識的望了一下在身旁熟睡着的孩子,能讓巳之吉幹的那種傻事重演嗎? “好啊。

    以後再看吧。

    ” 我模棱兩可地回答她。

    把雜志插到了提兜的最裡層。

     6.醉花 “等一等,把車停下。

    ” 從剛才一開始一直呆呆地凝望着窗外景色的耀子,突然喊了起來。

     現在已是星期六的傍晚。

    今天一大早我們就出了家門,到小田原附近看一幢高級公寓,順便在海岸兜了一圈風,現在正在回家的路上口 通往東京的公路上,發生了一起交通事故,汽車堵塞得很厲害。

    于是,我們決定穿小巷回去,可是,我們好像是走錯了路。

    新的、舊的、各式各樣的住宅,零散地分布在街道的兩旁。

    我們從來沒有到過這個地方。

     “你怎麼啦?” “剛才,你看見了吧?” “沒有啊。

    ” “在一面牆上,不是垂着許多的花嘛!” “我沒太注意。

    ” 我回過頭,透過車窗往外看了看,并沒有看見有這樣的住宅。

     一定是玫瑰花!特别好看,我們回去看一下吧。

    ” “那好吧。

    ” 我們本沒有什麼急事。

    于是我調轉了車頭,回到了原來的路上。

     耀子對美的事物非常敏感,特别是對花,更是比一般人加倍的感興趣,我自己也是挺喜歡花的,因此,妻子的這種愛好,并不覺得影響我什麼。

     當然,“老婆最好還是沒有什麼奢侈的興趣的好。

    在一起生活,适當的随随便便的女人最理想。

    ”男人中有很多人持這種觀點。

    還有人認為“既然是老婆嘛,還是對烹調感興趣的女人最實惠。

    ” 但是,我卻有所不同。

    說起來在我們夫婦之間,耀子很愛美,而我深愛着愛美的耀子,就這麼回事。

     或許是因為耀子愛美,她本人也十分美麗。

    她的眼睛迷人,鼻子小巧玲珑,十分可人,嘴唇鮮紅嬌嫩,魅力十足,整個容貌端莊且勻稱,顯得格外秀氣,雖說長了一雙削肩膀。

    她的精力也十分旺盛,這也難怪,整齊的牙齒和光滑的皮膚等,大概和體格的健壯是沒有什麼關聯的吧。

     耀子長着兩隻美麗的大眼睛,有些近視。

    在看人的時候她總得輕眯着眼仔細地打量對方,然後再眨巴眨巴眼睛。

    這樣的時候,她的神情就會蘊含着不可思議的深奧,給人一種非常高貴的印象。

    這種文雅的神情,瞬息間消失,化成微笑時,臉上便立即浮現出輕松與活潑。

    她的牙齒特别潔白、她的笑臉有一種熟透了的白桃般的溫柔。

     “你看,就在那兒。

    ” 耀子伸出白晳的胳膊,用手指着。

     太陽已經開始落山了,天空中殘留着一些餘晖,照射着這條冷冷清清的小巷。

    這小巷裡的住家并不多。

    過了系紫景天科的多年生草綠灌木叢,有一堵高高的圍牆。

    從院子裡往外垂着彎曲的藤蔓。

    伏在白色的牆壁上,盛開着紅色的玫瑰,再加上翠綠色的葉子,色彩之豔麗簡直無法形容。

     “好極了,這好像不僅僅是普普通通的野玫瑰啊。

    ” 耀子從車上跳出來,仰望着頭頂上的花說道。

     我沒有正确地鑒賞玫瑰優劣的知識,但是沿着圍牆下凋謝下來的花瓣,無論哪一片都很大,而且花瓣都軟綿綿胖乎乎的,十分整齊。

    它們并不以數量多而驕傲,一朵朵的鮮花,具有把它們單獨插放在花瓶裡也十分相稱的風格。

    耀子所說的“不僅僅是普普通通的野玫瑰”,大概可以理解為這樣的意思吧。

     “真漂亮啊!” “哎,這花的顔色是深紅色吧?” “是什麼?” “深紅色。

    即使同樣是紅色,深紅色指的是帶點黑的顔色。

    ” “哦,這種顔色挺好看的。

    ” 太陽已經西下,所以,也許是看上去有點發黑吧。

     圍牆上,到處留有像是通風的孔,通過這些孔,可以稍微往裡面看到院子裡的一些情景。

    從這小小的孔裡也往外爬出很多彎曲着的花蔓與花枝,因此,可以想像得到,圍牆裡頭一定還生長着更多的花。

    這時,我突然感覺到飄蕩在四周的芬芳的香味異常濃烈。

     耀子伸長了白晳的脖頸,邊走邊仔細地端詳着一支支花朵。

     轉過一個牆角,圍牆就中斷了,出現了一個鐵栅欄的門。

    門牌上寫着“信田”,門闩隻輕輕地挂在金屬卡子上,輕而易舉地就可以打開進去。

     “我們能不能進去看看呢?” 耀子窺望着濃綠的院子,開玩笑似的說道。

     “嗯,這樣好嗎?進去隻看一看的話也許沒關系的。

    ” 門“叽”的一聲輕輕地開了。

     “請讓我們看看花!” 沒有人回答。

     從大門口一直到房子的正門之間,都栽種着低矮的杜鵑花,可在這些杜鵑花的中間依然開放着各種各樣的玫瑰花。

    也許是因為生長着更多更密的鮮花,院子裡的空氣帶有花的氣味,象帶有粘性似的十分沉重。

     “這朵,多好看啊!” 有一枝淡黃色的花,花瓣兒出奇地尖。

    耀子用手捏住它的花頸。

     “真想偷一枝帶走。

    ” 耀子少女般天真無邪地把鼻尖湊過去,嗅了起來。

     “書、花,還有女人,如果自己具有比物主更加珍惜它們的自信,即使去偷,也是可以的啊。

    ” “真的?花和……書,和……還有什麼?” “女—人。

    ” “哦。

    ” 耀子簡直像是十分愕然,大大地張開嘴,點了點頭,她這種表情非常可愛。

     “不過,不行啊,我可沒有比這家主人更會養花的自信,僅僅栽培這些花,就不是件輕而易舉的事情。

    ” “你說得也是。

    ” “這樣并列起來看,即使是同樣的紅,色調的差别也是挺大的。

    ” 有一朵花好像是接近于紫紅色的深色,另一朵是帶朱紅色的鮮明的紅色,在這旁邊,還有一朵是發乳白色接近于粉紅的紅色。

     “真的有黑玫瑰嗎?” 我像是自言自語似的問道。

     “我想是有,以前曾聽人說過。

    不過,說是黑的,并不是漆黑的,大概是稍微帶點紅的黑吧。

    ” “在這個院子裡會有嗎?” “嗯,難說,各種各樣的,這裡的種類很多。

    ” 一步、兩步、三步,我們在不知不覺中已漸漸地走到裡邊。

    耀子開始輕聲地哼唱起小調來,鮮花與美女相互映襯着,這是一幅多麼動人的非凡的景緻啊。

     “櫻花也是屬于玫瑰的。

    ” “你淨瞎說了它們怎麼會屬于一類呢?” “哦,我可以跟你打賭。

    ” “你要打多少?” “嗯……打多少好呢?” 我們被一直蔓延到栅欄裡邊的成群的花朵所吸引,再加上像孩子似的隻顧說些閑話,沒有注意到從背後走過來的人。

     “您還是别打這個賭的好。

    因為是您的先生赢了。

    ” 我們突然聽到這充滿着溫和的聲音,吓了一跳,轉過頭來,看見一位白發女人,正微笑着站在那裡。

     我們感到很尴尬: “哦,很抱歉。

    這些花實在是太美了,我們無意間就這樣冒失地進來偷看起來。

    ” “對不起!” 耀子也非常有禮貌地彎下了腰。

     “沒關系,哪有那事。

    如果你們喜歡的話,就請慢慢地看吧。

    ” 女主人戴着一副銀邊的眼鏡,年紀大概在六十歲左右,中等身材,不胖不瘦,不高不矮。

    言行舉止非常文雅,的确和這樣的住宅相稱。

    她穿着藏青色的連衣裙和帶着綠格子的圍裙—一雖然和她的年齡相比都顯得有些過頭,可不知為什麼,在她身上卻顯得格外的協調。

     “謝謝您了” “來吧,請。

    院子裡也請看看。

    現在可是最好的季節,隻是我養得不是很好,可能還很糟糕。

    ” 她走在前面,打開了通往院子裡的栅欄門。

     正房是舊的西洋式的房子,仿佛還帶有地下室。

    四五百坪的園地環繞着這座堅固的建築物。

    院子和這座帶抑郁色彩的建築正相反,是一大片的玫瑰和灌木叢的旱地。

    有的地方高,有的地方低,還有纏繞在白色的棚子上的枝藤,不折不扣地讓數以萬計的花朵散發着芳香馥郁。

     “培育這些花,挺不容易吧?” “這是自己喜歡做的事情,所以……不過,最近已經不像過去那樣可以幹地裡的活了。

    ” 雖然我還想問問她,是否她的丈夫也對栽培玫瑰感興趣,以及庭院裡的活可有人幫忙等等,但是對于初次見面的人也不好意思提這樣冒冒失失的問題。

     “就這樣看過去,這裡花朵色彩斑斓,種類可真多啊。

    ” 耀子站在花叢之中,神采飛揚,極為快活,就連聲音聽起來也顯得非常的激動。

     “是啊,顔色的種類是多種多樣的……即使僅僅是一種紅色,就大緻可以分為三類,您看,這是深紅色,那邊的是绯紅色,還有那朵是朱紅色,還稍微帶點桔色呢。

    ” “而且,花瓣的形狀也是各不相同的。

    ” “在英國,人們喜歡像銳角似的成三角形的花瓣兒。

    以前,不是流行過挺尖的高跟皮鞋嗎?你瞧,正好就是那樣的形狀。

    至今為止,在評定會上,一直對這樣的花瓣給予很高的評價。

    不過,像我,倒是覺得圓形的花瓣也挺不錯的。

    ” 女主人歪着頭,一直目不轉睛地聽着耀子說。

    即使是我提的問題,她回答的時候,也總是對着耀子。

    這難道是因為耀子像玫瑰一樣的美麗嗎? “玫瑰花的顔色,歸根結底還是以紅色為主流吧?” 她們兩人如同母女般地并肩地走着,我跟在她們背後問道。

     “哦,這個嘛……” “如果說主流的話,也就是紅色吧。

    怎麼說好呢,就拿英國和法國來說,英國人的愛好和法國人的愛好是不一樣的。

    英國人的趣味,像剛才說過的那樣,他們喜歡三角形的花瓣,花的中心部分是鼓起來的,具有那種女王的氣質、尊嚴。

    顔色嗎,可以說是紅色。

    在這一點上,法國就有所不同,它到底是自由的國家,一點也不拘泥顔色啦、形狀啦等等。

    對他們來說,紅色的花也好,黃色的花也好,二色的花還是好。

    隻是,在法國,花莖與花葉也是評價的标準,他們重視具有良好的均衡的花的整體姿态,就和凡爾賽宮一樣,喜歡和諧的美。

    噢,真對不起,就我一個人這樣多嘴多舌的。

    ” 她突然臉上發紅。

     這也許是她的心理作用吧。

     我感到納悶,歪了一下頭。

     奇妙的是,女主人的聲音,聽起來格外年輕。

    不隻是聲音,自從我們進入這個花園以後,就連她的行為舉止也是生氣勃勃的樣子,顯得非常高興。

    難道在這些豔麗的花叢中隐藏着可以使人返老還童的秘密嗎? “要是說的玫瑰嘛……” “唉?” “在日本有很多人喜歡,可是在外國,人們就不怎麼感興趣了。

    ” “哦,是嗎?” “他們好像認為白玫瑰是還沒有被改良的野生種類。

    這大概是因為在‘玫瑰戰争’中,白方被戰敗了的緣故吧。

    可是,它卻是這般漂亮,特别是在晚間看的時候,白色非常好看。

    ” 夕陽西下,夜幕已經開始降臨。

    玫瑰園一直蔓延到深處,我們看到了像溫室那樣的設備。

     “你知道的真多。

    ” “嘻嘻,因為我是個玫瑰迷。

    起初,玫瑰隻是我先生的興趣,可後來我便着了迷,所以還到歐洲一直學習了很長一段時間呢?” “那您先生呢?” “他已經去世了。

    ” “現在隻有您一個人?” 她用手摘下一片枯葉,緩慢地回答道: “可以說是吧……不過,繁忙的時候還得請人來幫忙。

    ” “這可真不容易啊!” “不過,越是喜歡玫瑰,就越覺得它奧妙無窮。

    ” “應該如此吧。

    ” 在庭院和房子的中間,有一個平台,是用粗糙的竹葦席鋪的,我們坐在女主人所示意的藤椅上,觀望着在暮色中搖晃的花叢。

     “實在是精美絕倫,真想看上一整天。

    ” 耀子縮了縮脖子說。

     “噢,那你們就在這裡看好了,夜裡的花也不是不好,不過,早晨的花是最美的。

    ” “我想也是。

    ” “你們已經餓了吧?我可以準備一些三明治之類的東西,就在這兒吃點吧。

    今晚就留在這兒過一宿好了。

    ” 女主人若無其事地說。

    我卻大吃一驚。

    怎麼可以這樣呢?我們一直到剛才為止,不還是素不相識的陌生人嗎? “反正這裡沒有其他什麼人。

    不會為難你們吧?” “不,沒什麼為難的,不過……” 耀子也在發愣,不知如何是好。

     “總之,就在這兒吃點東西也行。

    你看我也沒有給你們倒點茶……,真對不起。

    ” “不用客氣。

    ” “不在這住的話,可沒什麼好東西來招待啊。

    ” 我們對女主人的這種意外的要求,應該怎樣對待才好,我們的态度表達出來了。

    可是,對方對這些表示一點也不在意,說了聲: “請等一會兒。

    ” 她便走進了屋裡。

     “怎麼辦?”我說。

     “這樣好嗎?”耀子問。

     “就吃點什麼好了。

    也不該不給一點情面,直接拒絕她吧。

    ” 我們相互對望一下,笑了起來。

    因為我們對這位女主人都有“這老太太真奇妙”的感覺。

     我望着在黃昏中一片缭亂的花的海洋,想像着女主人的境遇。

     丈夫已經不在了。

    也沒有個孩子。

    過去,她一定是個非常時髦的女性,也許還是女子大學畢業的,容貌也挺好的。

    盡管如此,為什麼會這樣深愛着玫瑰呢?她們的夫妻生活美滿嗎?就一個女人整天在這裡生活,不寂寞嗎?她的身體好嗎? “對不起,都是些很簡單的東西。

    ” 正像她說的那樣,她端來的食物很簡單,紅茶和面包,火腿和奶酪,另外還有一盤生菜和龍須菜拌的沙拉。

     确實,我們已經餓極了。

     一邊在平台用晚餐,同時還可以欣賞花卉,即使是這樣的菜譜也已經相當奢侈了。

     “餓了吧?” 女主人像是在猜測我們的心情,露出了很自信的微笑。

     “确實餓了。

    ” “隻要是一看花,就會餓的。

    ” “真的是這樣嗎?” “特别是在平台前看那枝桔黃色的玫瑰就是如此。

    ” “真好吃。

    ”耀子說。

     紅茶是貼着黑标簽的高級品,這頓飯看起來十分簡單,實際上每樣東西的價格都不便宜,她的生活一定很富裕。

    生活得不富裕的話,也不可能擁有這樣豪華的玫瑰園。

     “玫瑰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有的花呢?” “這個嘛……本來,玫瑰是中國的花。

    在歐洲,大概是從羅馬開始吧,羅馬的皇帝都在漂浮着玫瑰花的浴池裡洗澡哪。

    尤其是尼祿,他特别喜愛玫瑰,所以他的家臣們都一齊動手栽培玫瑰。

    為此,玫瑰園藝就流行起來了。

    雖說他是個暴君,好像還做了點好事。

    從那以後一直到後代,伊麗莎白女皇,約瑟芬皇後都喜歡玫瑰。

    ” “約瑟芬?是拿破侖皇後約瑟芬嗎?” “對,好像也曾有人說過這樣的事,說什麼‘約瑟芬的眼睛非常漂亮,可是牙齒卻很黑,所以她為了不讓人看到,總是把玫瑰花放在嘴邊。

    ’不管怎麼說,她似乎确實是喜歡玫瑰。

    據說馬魯邁依亞的院子裡,收集了二百五十個種類的品種,日本的蒺瑰也在其中。

    ” “蒺瑰也是玫瑰的一種嗎?” “當然是啦。

    在日本,是織田信長吧,就挺愛好玫瑰。

    ” “哦,信長喜歡玫瑰?這也很有可能。

    無論是什麼事物,他總是非常喜歡新鮮的。

    ” “是啊。

    當時,玫瑰不僅僅是一種花,還是一種草藥呢。

    因為果實裡含有維生素C,效用挺大的。

    而且在日本古典文學家紫式部的‘物語’裡,有關玫瑰也寫得十分詳盡清楚。

    所以玫瑰不隻是西洋的花。

    ” 女主人滔滔不絕地說,耀子一言不語地傾聽着。

     “剛才我還和我太太在說哪,到底有沒有黑玫瑰呢?” “無論怎麼說,玫瑰都是一種具有悠久曆史的花朵,所以一直有很多人在做各種研究。

    我的先生也曾一時對黑玫瑰着過迷,一心一意地研究過,可是好像沒怎麼成功。

    濃黑的活花型就不太好看,隻是香味特别的強。

    所以我也曾對此感過興趣。

    ” “那,藍玫瑰呢?我曾聽說過,如果誰能發明出來,就可以得到諾貝爾獎。

    ” “哦,得不得諾貝爾獎我不知道。

    目前,非常成功的例子還是很少見的。

    如果是帶紫色的藍的話,倒是有幾種。

    我記得在阿拉伯的故事裡,有這樣一段話:有一個國王,為了選女婿,發布了一則通告。

    通告上說誰能拿來藍玫瑰就把女兒嫁給誰。

    ” “結果呢?” “有一個一直對公主傾心的青年人拿來了白玫瑰……” “哦?” “公主一再強調說:‘這種我覺得就是藍。

    ’……不是有這樣的故事嗎?” 女主人興高采烈,依然滔滔不絕,像唱歌似的,像醉了一般。

    涉及的内容包羅萬象,充斥着古今各種話題。

    可是,這種說話方式多少有點不太尋常。

    不!如果說是不尋常的話,也許有點太過分了。

    老太太好不容易才碰到一個聊天的人,這種興奮之情是理所當然的。

    她熱情地留我們用晚餐,不就是最好的證明嗎,她碰到了愛花的客人,不痛痛快快地說個夠,怎肯罷休呢? 我們聊天的場所由院子裡的平台轉移到了室内。

    這個房間裡也飄進了濃烈的花的香味,而且随着夜色越來越暗,花的香味仿佛就越來越強烈。

     我沉浸在花香之中,突然感到自己的心情漸漸地開始輕松起來,就連自己對這種心理的變化也覺得莫名其妙。

    對了,打個比方說吧,到朋友家中,在一杯接一杯喝酒的時候,心情就會變得十分舒暢,從而不用再對主人講究什麼客套,于是就“唉,我今晚就住在這裡了,好嗎?”也許大家都有過這樣的經驗吧。

    如今,就和這種感覺十分相似。

    說不定是我被玫瑰的芳香沖昏了頭腦,心蕩神馳了。

    耀子也顯得十分輕松愉快,臉頰紅潤,而且非常安心似的靜靜地看出了神。

    她最喜歡花,所以這個像花壇似的家,深深地吸引了她,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不過,耀子可以說是個屬于非常拘謹的人,對初次見面的人如此這般的活潑與放松也确實少見。

     女主人望着泛着玫瑰色的耀子的臉說: “不是有一個叫桑德拉?波提切利[編者注:Botticelli,Sandro(1445年-1510年)意大利佛羅倫薩傑出的畫家]的有名的畫家嗎?受西方的影響,他的畫‘維納斯的誕生’裡也有玫瑰。

    希臘神話中也出現很多玫瑰。

    另外還有這樣的傳說,說紅玫瑰是愛神丘比特的血滴……” 夜還不深。

    可耀子聽着她的話,似懂非懂的神情,同時憋住一個小小的哈欠。

    今天。

    我們一大早就出來了,所以她一定很累了。

     “栽培新的品種很難吧?” “栽培一個好的品種,大概要花費二十年或三十年的時間。

    ” “您也研究栽培過什麼嗎?” “沒有。

    我沒有研究過什麼……隻是,我先生他一直在進行研究,并認為玫瑰具有不可思議的力量……” “噢?” “玫瑰本來就是一種很神秘的花嘛。

    玫瑰的香味可以麻痹人的意志,具有随心所欲地指使事物的力量。

    ” “哦?” “像麻藥似的,用氣味的力量來麻醉人。

    ” “有這麼神秘嗎?” 我開玩笑似的說道。

     女主人也微微地笑了起來。

     “在古代,就曾流行過這樣的研究。

    我先生搜集了中世紀黑暗時代的文獻,就開始了這樣的研究……” “研究結果呢?” “有幾種玫瑰确實有這種力量,清清楚楚地……” 女主人咬緊嘴唇,使用一種非常嚴肅的腔調,斬釘截鐵地說。

    她眼角在微微抽動,一刹那,像吹過一陣異樣的風似的,唰地流露出生硬的表情。

    緊接着,她的臉色又恢複了原來的溫和。

     “比如說,會是怎麼樣的心情呢?” “是啊。

    剛才我不是說在平台前的桔黃色的玫瑰會促進人的食欲嗎?怎麼樣呢?您有什麼感覺呢?” “啊!是這樣。

    不過,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個原因,剛才确實感到是餓了,吃飯時吃得又香又飽。

    ” “即使是不餓的人,聞到了那枝花的香味也會感到餓的。

    ” “哦?” “這是真的啊!” 老太太也忍住了一個哈欠。

     “還有促使人犯困的玫瑰呢。

    ” “是嗎?” 莫名其妙地,我也困了起來。

    難道這是因為花的香味嗎? “現在再回東京,不太方便了吧。

    就在這兒休息好了。

    你們還可以看看早晨的花。

    ” 我們沒有再客氣。

    這也是因為哪一朵花的緣故嗎?耀子似乎已經困得睜不開眼了,倚靠在椅子上。

    雖然她是我的妻子,但那種舒适、輕松的樣子,也不禁讓我感到驚歎,多麼美麗啊!女主人像是望着年幼可愛的孩子一般,滿心歡喜地看着耀子說道: “瞧,太太也累了吧。

    ” 結果,我們到底還是在這座充滿玫瑰香味的豪華住宅住了一宿。

     不知從什麼地方飄來了一股花的香味。

    我的腦漿都快、要被溶化了似的。

    這是一種濃烈異常的香味。

     我翻了一個身,看到枕旁放着一朵碩大無比的鮮花。

     原來是這個家夥的緣故。

     暗紅色的潤滑的花瓣,層層疊疊的。

    而且胖乎乎厚墩墩的花瓣肉感十足。

     用手撫摸一下,明顯地有一種異常性感的觸覺—就像撫摸到女性的腹部一樣。

     花的氣味也出奇地呈現肉感而具有色情的意味。

     房間的外邊,有人在走動。

    腳步在門前緩慢下來,然後又遠去了。

    是誰在引誘我…… 會是誰呢? 我本意認為濃郁的香味是由枕邊的花朵散發出來的,誰知道并不是這樣。

    香味像是在追趕外邊的腳步聲一樣,也正在向外浮移着。

     那香氣是暗紅色的,從門的縫隙中直直地被吸到外邊。

    氣味會帶有顔色?或許,在氣味非常強烈的時候,它是有顔色的。

     我從床上爬起來,追随在香氣的後面。

     在我走出房間來到走廊上的時候,正好在遠處的一間房間的門剛被關上。

    暗紅色的香氣在走廊上也是平平的,像是在滑動,消失在那個房門裡頭。

     等一等。

     我加快了腳步。

    那個房間裡有人,那個人在強烈地吸引着我。

     我敲了敲門。

     “請進來吧。

    ” 是女主人的聲音,比剛才聽到的顯得還年輕。

     “你,果然還是來了!” 在這個房間裡,充滿了像霧一般的暗紅色的香氣。

    盡管如此,室内的一切在自然的色調中仍然是清晰可辨。

     女主人穿着一身薄薄的衣裳,躺在床上,宛如一件無與倫比的高貴的物品那樣。

     我心潮澎湃。

     我興奮得異常出奇。

     眼前的光景—眼前的情況,我應該怎樣來說明才好呢? 玫瑰的芳香,可以使人的意志麻痹,具有使他們去進行自己意想不到的行動的力量。

    這也許是真的,巧妙地利用花香,可以随心所欲地指使人們,這話也…… 花的香味淹沒了我。

     我的身體輕輕地漂浮在空中,像是在滑動。

     花瓣瞬間變成一條巨大的毛毯,把我裹住,我的整個身體被吞進潤滑的泡沫之中。

     反複地重益着,反複地蠢動着的花的氣息,溶化了我的腦漿。

    我内心像醉泥一樣,流露出快樂、奔放的情緒。

     我完全喪失了反抗的力量,一想到要反抗,就會被香氣的波浪沖散、吞噬。

    我不由自主地開始追索,摟住不放,更進一步地陷入深深的香味之中。

     女人的聲音在背後操縱着我。

     我全身的精氣進放在花中。

     然後留下來的,隻是無邊的黑暗,我在這黑暗之中大口地喘氣,又一次墜入夢鄉。

     我起來以後,摸着黑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這是夢嗎?還是在模糊意識下真的做了什麼? 從這以後,我并沒有睡多久。

     在半睡半醒之中,意識的線條逐漸被連在一起。

    我吓了一跳,睜開了眼。

    天已經蒙蒙亮了。

    花的氣味,花的顔色現在并不是那麼濃郁。

    不知為何,我竟不敢直視睡在身旁的耀子。

     耀子仍然睡得香甜香甜的。

    她像一朵蔫了的花,疲軟得快睡散了。

     她柔柔地呼吸着,身上散發出溫暖,沒有任何的異常。

    當然也不可能有什麼變化的。

     我望着妻子。

     微微泛紅的臉龐,恰到好處的豐厚的嘴唇,纖細而又頑長的白晳的脖頸,從山腳下緩緩地隆起的丘陵般的乳房。

     她那敏感狡黯的神情,稍微帶些浪漫的感覺難道這是我的心理作用嗎?還是花香的緣故?浪漫所緻的興奮之情好象還依然在我的心中殘存着餘燼。

    玫瑰的花朵幻化成女性隐秘處的形象,耀子的樣子—在自家寝室裡的樣子,忽然浮現在我的眼前。

     我感到有些奇怪。

     像是為了驅走渾濁的意識,我從房間裡走了出去。

     從樓上下來,穿過平台,走到院子裡。

     多麼美麗的早晨! 一枝枝的鮮花,仰望着天空,綻放出的絢麗多彩的顔色 “早上好。

    ” 女主人看到我,朝我打招呼。

     她看上去十分顯眼,我也總不能老是沉默。

     “早上好。

    ” 我遠遠地回答了她,并悄悄地瞥了她一眼。

     房子的陰影遮住了女主人的表情。

     “您太太她睡醒了嗎?” “沒有,她還在睡着。

    ” 女主人默默地行了一個禮,然後離去了。

    夜間發生的事情簡直不可相信,老太太似乎已完全恢複了平靜的态度。

     大概過了一個小時,耀子醒了。

    我們和昨晚一樣,在同一個桌子上,早餐是用着同樣的面包,紅茶,火腿和奶酪。

     如果說和昨晚不一樣的,那就是在桌子旁我和耀子的中間插放着一束黃色的,散發着強烈的香味的玫瑰花。

     香氣的粒子嘩嘩地飛過來,撞擊着我的鼻子耀子也恍恍惚惚的。

     這又是我的心理作用嗎?難道真的會有這種事情? 每當我深深地嗅着濃烈的香味時,就會湧現出那種心曠神怡的感覺,就還想稍微再放松舒暢一會兒,還想在這裡多呆一點時間。

     女主人始終沉默着這也和昨晚不一樣。

     但是,從她那不太明顯的神情中,我知道她在悄悄地觀望着我們,雖然她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可是,她那種表情,可以說就像個多面的老媪(日本古典戲劇中做戲用的面具),無論是什麼樣的臉色都可能會随時出現的。

    這是一種把極其複雜的心情都封閉在内心深處的安靜。

     “請稍稍再呆一會吧。

    ” 耀子渾身一驚,突然擡起了頭。

     大概她也發現了吧,女主人的聲音又年輕起來。

    臉龐上浮現出根本就看不出是老太太的妖豔,接着又消失了。

     我們再不能這樣糊裡糊塗的了。

    這樣下去的話,誰也不知會發生什麼事情,昨晚發生的事…… 使人陷入陶醉的誘惑——無法明确地斷定是怎麼回事的興奮——依然占據着我的心。

    臉龐紅潤的耀子,也依然迷戀着花的芳香。

     “不啦,不好在這裡多打攪您,我們回去了。

    ” 我再也不想講究什麼禮節,粗野地踢開椅子,抓住耀子的手,急匆匆地走出了這家的住宅。

     “是嗎?真遺憾,再稍微多呆代會兒該多好啊。

    ” 女主人像是在追趕似的,說着話,把我們送到門口。

     汽車開始飛速地前進,已經走出很遠了,女主人依然站在那裡。

    似乎她在用全身心的力量在呼喊“請回來”,如果我們向後看的話,仿佛又會去上她的當似的。

     我像是在反抗一種看不見的又真實存在的力量一樣,理性在激勵着自己,怎能不快馬加鞭呢?于是,我猛踩着油門。

     “我好害怕。

    ” 耀子用雙手緊捂住臉龐。

     “你害怕什麼,怎麼啦?” 她的眼淚由指縫裡滲出,流了下來。

    渾身在瑟瑟發抖。

    難道耀子也對那個老太太,那幢種滿玫瑰的住宅感到異常了嗎?可是,昨晚她睡得那麼香,應該不至于發現我和女主人的事吧。

     “沒什麼值得你去哭的,你也許是醉花了,被花感動了,那位老太太真有點不正常。

    ” 我一隻手握住方向盤,另一隻手摟住妻子的肩膀,把她拉到自己跟前。

     “沒什麼事,用不着放在心上。

    ” “……” 雖然我口頭上這麼說,但内心深處也承受着那種不可思議的記憶的折磨。

     昨晚,我為什麼擁抱了女主人?為什麼她竟有那樣攝魂般的魅力呢? 我不知其中的秘密。

     我隻能認為我是被有生以來從未嘗試過的陶醉感所驅使,失去了自我,而且付之于行動。

     使用玫瑰的花香,可以自由自在地指使人的方法難道真的存在嗎? 雖然這是一種很奇妙的體驗,但随着時間的流逝,我對玫瑰住宅的記憶也漸漸淡薄了。

    本來就是一件缺乏真實感的事情,一切像是在迷亂中發生的。

    對了,或者說是中了邪。

     除此之外,無法再去形容。

     有關玫瑰花香所具有的魔性,我也曾做了一番調查,确實,在中世紀的歐洲—比如在封閉式的修道院的院子裡,好像就進行過這樣的研究。

    不過,這種研究後來如何?結果怎樣?我查找了好兒本文獻也沒有發現跟當今有關聯的記載。

     是否因為我的身體狀态不正常?也可能是因為我看到了太美麗的東西,所以頭腦受到了刺激? 我也曾做過諸如其類的揣測。

     我再次提及玫瑰住宅的女主人時,正好已時隔兩年,差不多已把那天發生的事情給忘掉了。

     “大概是在橫濱的郊外,我見過一家非常漂亮的玫瑰園,好像是叫信田。

    ” “啊,我知道。

    ” 回答我的是在東京近郊經營不動産的中介商。

    他經營範圍很廣,而且似乎從很早以前他就對玫瑰園藝有特殊的興趣。

     “是一座舊的西洋式的房子,和白色的圍牆的住宅,對吧。

    叫信田禮二,他還是位名人呢,後來神經錯亂,已經去世了。

    他發瘋似的到處收集玫瑰,他精神不正常。

    ” “哦,怎麼不正常?” “他對中世紀妖術似的東西入了迷。

    好像是使用玫瑰研究什麼奇怪的改良品種。

    ” “唉—” “大概是十年前吧?他就死了。

    ” “盡管如此,那麼大的住宅,就他太太一個人孤零零地住在那兒,也太不容易啦。

    ” “不是,他們還有一個兒子呢!也住在那裡,這或許是玫瑰的報應吧,或許是他父親的遺傳?他兒子頭腦也不正常,平時總是老老實實地呆在地下室裡,可是他有時也蠻橫而沖動地渴望着女人。

    ” 我驚恐萬狀,活生生的記憶浮現在我的眼前。

     是醉花……嗎? 耀子在那天晚上不是也聞到花的香味,并為之所誘惑的,第二天早晨,她那精疲力盡的睡眠,極度恐懼的表情,莫名其妙的淚水。

    如果說在那座住宅的什麼地方有一個渴望着女人的男人的話……如果說那個母親使用了花的魔力的話…… 在我的四周仿佛飄飛着濃郁的香味,在我的眼前又呈現出舊住宅的形象。

     啊……!耀子被花迷醉,像遊泳似的搖搖晃晃地去了那住宅的地下室。

    瘋狂的男人用發紅的目光在等待着…… 疑慮無法消除。

     我決意要問一問妻子。

     “最近……你好像不如過去那樣喜歡玫瑰了?” “也不是這樣。

    ” 突然,不知什麼地方覺得有花的香味飄了過來,耀子輕輕地打了一個寒顫。

    在她的内心深處顯然感受到了恐俱。

     7.昏暗中的女人 快到十月底的一個星期六,朝井晴彥收到了一封信。

     紙上隻有四行字。

    信的空白處畫有一幅地圖。

     一一拜啟:十一月十五日(星期天)下午四時,請務必到涉谷的T博物館的第四層來,這決不是惡作劇。

    拜托啦!敬具! 信上沒有寄信人的姓名。

     是誰呢? 既然有“敬具”,一般都會想到是女人,信上的字體也像是女人的筆迹。

     那幅地圖上畫着從涉谷站到NHK廣播中心的路線,那個博物館似乎是在帕魯百貨大樓的右側。

     這幾年,涉谷周圍發生了很大的變化。

    這條道路是青年人常去的街道,所以總是很熱鬧。

    華麗的時裝商店,别緻的咖啡廳、劇場,在地下市場賣東西的小攤等等應有盡有。

     那裡有博物館嗎? 朝井感到十分納悶。

     不過,這也無所謂,到底有沒有到那兒一看就一清二楚了。

     比這更重要的是。

    他完全不知道是什麼人,出于什麼目的給他寄來了這封信。

     是搞什麼宣傳吧? 他想到這,用手指沽了點唾沫,然後蹭了蹭紙上的字,紙上立即滲出墨迹來,他知道這絕非印刷品。

     而且,從字面上流露出的情感成份中看也似乎應該是私人信件,雖說上面寫着“不是惡作劇”,但朝井絕對不會就這樣不加思索的。

    可是,不知怎麼回事,從這短短幾行的字裡行間,朝井感覺出發信人像是被石塊堵住了胸膛一樣,憋得透不過來氣似的那樣難受。

     憑着直覺,從某種程度上說,他猜中了。

     在這之後,又過了一個星期,沒有落款的信又寄到了他的辦公室。

     信是這樣寫的: —一又一次打挽您了,真對不起。

    十一月十五日(星期天)請千萬不要忘記,請務必到T博物館的第四層來。

    無論如何想拜見您。

    請原諒這不可思議的信件。

    敬具! 如果這僅僅是個惡作劇的話,也太費心機了。

     不管是怎麼一回事,朝井決定在指定時間到指定的地點去看看。

     朝井晴彥今年三十九歲,是一家和纖維有關的公司的職員,家裡有太太和兩個小孩,至于他的愛好,也就是讀讀書,業餘時間做做木工之類的。

    同普通人一樣,朝井過着平平淡淡的日子。

    目前,面對即将來臨的四十歲這樣的年齡,正是他感到即使碰到些小小的冒險之事也無所謂的時候。

     他不知道,這種心境和這封信有沒有關系。

    如果是勉勉強強地硬要去寄托些什麼期望,那肯定會不出意外地被出賣掉。

    這就是平凡人生的構造。

    所以,對這封奇怪的信,朝井隻不過是動了一下好奇心而已。

     十一月十五日是個風和日麗的日子,如果是再下一場大雨的話,說不定他會改變主意。

     “我去涉谷的舊書店看看。

    ” 朝井和太太打了一聲招呼,便出了家門。

     到涉谷坐私營的鐵路還用不了三十分鐘,對于星期天出門的人來說,這是個挺合适的距離。

     坐落在涉谷站北口的忠犬八公塑像(一隻名狗的塑像)前,依然是聚集着因等待會合而擁擠不堪的人群。

    偶然有長得靓麗、身材好的女人在身旁走過,朝井忍不住就想多看上幾眼。

     是去赴星期天的約會吧? 從前的記憶—一雜亂無章的記憶,襲上朝井的心頭。

    這也許是因為他認為發信的人是女人的緣故吧。

     這個女人,那個女人一一年輕的時候,朝井也在這裡等過幾次人,既有愉快的美好的回憶,也有黯然痛苦的回憶。

    但是,就連那些痛苦的體驗,如今回想起來,他也感到十分的懷念。

    于是,有一種澀澀的酸楚的感傷回蕩于他的心中。

    一一雖然,戀愛之類的那種激情,決不會從朝井身上消失,可是這幾年,他一點緣份也沒有,最多不過偶爾對酒吧裡的女招待,動了點心……即使是這樣的事,最後一次也是前年了吧。

    而那種激動得心撲通撲通直跳,令人感到心蕩的瞬間,朝井一直都沒有再體驗過。

     可是,到底是誰呢? 朝井又揣測起發信的人來。

     我簡直是犯神經了。

     他覺得自己很可笑,就這樣莫明其妙地被一個根本不知是誰的人叫了出來…… 雖然這麼說,但是星期天的下午,不也是閑躺在電視機前看些體育節目嗎!出了點毛病,還算是可以救藥的吧? 十字路口的時鐘正好指到了四點。

     秋天的太陽已經落向大樓的後面,不再有溫暖的感覺,隻是泛紅的餘晖斜射着大地。

     人行道上熙熙攘攘,無法邁開大步,年輕人的裝束是稀奇古怪的,有防彈背心式的運動夾克,也有披着如同法國的歌劇卡門似的長披肩,晃晃蕩蕩地走在嘈雜人群中的女人。

     朝井依照地圖,到達指定的地點,意外地找到了一幢漂亮的建築。

     大樓蔔寫着“煙草和鹽的博物館一一近代風俗畫屏風展”。

     他買了一張入場券,乘坐電梯來到了第四層的特别展覽場。

    對繪畫,他沒有特别高的興緻。

    如果讓他看一幅名畫,他最多不過會想道“哦,這就是所謂的好畫呀?” 展覽室内,冷冷清清,隻有四個人在參觀。

     朝井揣測着,這中間的哪位看到自己後會主動送來信号的。

    可是卻一點沒有這樣的動靜,大家都在聚精會神地參觀着陳列窗裡的屏風畫。

     一個五十歲上下的男人,一個年輕的姑娘,一對三十歲左右的男女,他們像是夫婦。

     朝井故意讓這四個參觀者看見自己,在室内轉了一圈,可是仍然沒有任何反應。

     是時間太早了嗎? 現在已經過了四點十五分。

     他從衣兜裡取出信,又重新看了一遍,指定的日期與具體時間并沒有錯。

     朝井感到有些掃興,可轉念一想,對方或許是有什麼事耽誤來晚了。

    于是,他便毫無目的的一個一個欣賞起陳列着的屏風畫來。

     看着看着,朝井明白了在“煙草和鹽的博物館”裡陳列的屏風畫,是為了讓人鑒賞近世的吸煙風俗。

    煙草大概是從織田信長時期開始出現的。

    在芥川龍之介的作品裡,有“煙草和惡魔”吧?在屏風畫上描繪有關煙草的風俗,在當時好像是個非常時髦的雅趣。

    有一幅背着簡直像扁擔那樣長的煙筒的女人的畫,描繪着很多與真人大小一樣的美人。

    按解說上的介紹,說這種描寫法作為當時的風俗畫是極其新穎的,另外,通過這些畫,他知道了屏風的一個面似乎叫“曲”,整體叫“隻”。

     朝井在左側裡面的陳列窗前,停住了腳步,四曲的屏風,擺成兩對陳列着,好像這就是這次展覽會的最精彩的地方。

    畫土寫着“櫻狩遊樂圖”屏風,沒署作者的名字。

     左右兩對都是描繪觀賞櫻花的人群,無論是哪一邊的屏風,上面都散亂地畫着十幾個穿着顔色各異的服裝的男女。

     即使是外行人,看上去也能知道,這些人物所處的位置,有一定内在的和諧,左右非常均衡,顯得十分美麗。

    這也可以說是近代式的構圖,至少與其它屏風的古老畫面相比,有很大的區别。

    被描繪的人也很有個性,個個栩栩如生。

    如果一個一個再仔細地觀賞的話,就會覺得更有意思。

    他們的衣裳還都互不相同。

    噢,大概這就是名作吧。

    一定是很值錢的東西。

    動不動就去考慮價錢,這是中年職員的習氣。

     “嗯—?” 朝井歪起了頭。

     在左邊寫着“矢蟠家藏”,而在右邊又寫着“布魯克林美術館藏”。

     收藏者不一樣嗎? 他剛想到這裡,這時正好傳來正在參觀的那對夫婦的聲音。

     “這是兩個戀人的相隔一個世紀的相會。

    ” 那男的用手指着兩張屏風說道。

    “戀人”一詞給朝井留下一種不合時宜的印象。

     “哦—” “左邊的屏風,從很早開始就一直是被人所知的名畫,在許多畫集上經常可以看到,被酷愛它的岸田劉生所珍藏。

    ” “噢,是這樣。

    ” “有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大家一直都認為左邊這張屏風是一張獨立的屏風,可是,布魯克林美術館的一個職員,在看日本畫的圖鑒時發現、這張屏風和自己美術館所藏的屏風非常相似。

    ” “噢--一” “他大吃一驚,然後進行了細緻而認真的查看。

    大小一樣,雲彩和地面上的畫法也一模一樣。

    于是,他馬上就明白了,這是出自同一個畫家之一手的兩幅畫,而且把圖版對起來看,構圖正吻合,特别是,這個男的和這個女的視線……” 那個男的,把自己的下巴對着在右側中間站着的年輕男子和在他的左側站着的女子說:“對吧。

    兩個人的視線正好相連。

    ” “還真是這樣的。

    ” “所以說,那職員就明白了,這兩張屏風原本是一對屏風。

    可是,不知什麼緣故,使它們分開了。

    ” “真有意思。

    ” “因此,這回是首次把兩張屏風合在一塊來展出。

    ” “唉—” 那女的重重地點了點頭。

     朝井被他們的話所吸引了。

     室内又新來了一個客人,可他也不像是發信的人。

     朝井回到展覽室的入口,買了一本說明書。

     在說明書的封面上,印刷着被擴大了的畫中的那對男女的局部圖。

     他掀開一頁,看起解說詞來: “櫻狩遊樂圖”屏風(右隻)四曲一隻,布魯克林美術館藏。

     “櫻狩遊樂圖”屏風(左隻)四曲一隻,矢幡家藏。

     上面用粗字體這樣寫着。

    接着下面是一篇文章。

     在您對面的右隻,以長長的垂發和朱紅色的小袖襯衣格外耀眼的大家閨秀為中心,描繪着身着具有獨特性服裝的青年男女。

    在畫面中央的是身披被衣的女子。

    (被衣:從平安時代有身份的女子外出時,為了隐藏起面容而用的衣裳。

    )從她用手撫摸着挂着詩箋的櫻樹枝的神态中,不難看出她的興緻勃勃,外出遊玩賞花給她帶來了無盡的快樂。

    在另一邊的左隻的畫面上,大肆渲染着被認為是澡堂裡妖豔的妓女們的群像,還有站立于深紅色的地毯上的英姿飒爽的男子。

    如今,在這裡把兩隻合起來看,就可以領會到,它再現了外出遊覽(歌舞伎)的男女,偶爾在獲得開始初戀機會的那一瞬間,的确符合于風俗畫的主題的戲劇性情景。

    實際上,這左右的兩隻,現在分别收藏于東京(個人)和紐約(布魯克林美術館)。

    它們不知從何時因何故被分藏起來,這次展出實現了久别後的第一次邂逅。

    到現在為止,這對屏風畫是寬永時期(1624年一1644年)的風俗畫的上品。

    這副屏風終于得以恢複全貌,就連畫中再相逢的男女主人公也會為此而欣慰的。

    此外,右隻作為布魯克林美術館的收藏品,是于1939年(昭和14年)被登錄的。

    據介紹是一位名叫弗雷德裡克?B?布雷德的人贈送給美術館的。

    至于左隻,早己從大正末年開始,就被對它有高度評價的岸田劉生等人廣泛地介紹于大衆。

    這二者僅僅是在最近才被證實原來是同一隻屏風畫。

    (小林忠) “這隻屏風好像是從江戶幕府的末期到明治的初期前後到了美國。

    一定是因為布魯克林美術館名氣不是很大,所以才一直沒有引起人們的注意。

    ” 夫婦兩人,站在陳列窗前,深有感觸地點着頭。

     “畫中的戀人。

    又邂逅了,多麼富有浪漫性啊……” “嗯,是啊。

    ” “兩個人相互脈脈含情地對望着。

    他們後來會有怎樣的結果呢?” “哎呀,這可就。

    不知道了。

    相互一見鐘情,在朝思暮想中,女的先死去了。

    她的幽靈伴随着恍當恍當作響的木履聲來看望他……” “這不是牡丹燈籠嘛!” “我是打個比方,那種怪談不是賞櫻花,而是賞梅花吧?過去,外出遊山玩水,不是有許多人一見鐘情嗎?一些故事裡一也有提到過的。

    ” “多有趣呀!那麼認真而深情地看着,他們是什麼樣身份的人呢?” “誰知道呢!” 場内響起就要閉館的廣播聲。

     期待的人依然沒有出現。

     朝井一直站在兩隻屏風畫的前面。

    在室内,再也沒有别的畫可以吸引他了。

     就是為了讓我來看這幅畫嗎? 為什麼? 實際上,朝井收到信後,就把過去接觸過的幾個女人想了一遍。

    雖然他沒有什麼特殊根據,可以确定發信人就是其中的一位。

    他隻是冷淡随便地想想罷了。

     他這樣的心情,正好和這兩隻“櫻狩遊樂圖”屏風畫有相吻合的地方,因為畫中的兩個男女,在分别之後又偶然相遇,因此,他也朦朦胧胧地預感到會和什麼人邂逅。

     一一到底是誰呢? 他擴大了可以想像得到的女人的範圍。

     不僅僅是舊情人或過去的女朋友,就連一時關系較密切的女人也想到了…… 沒有什麼人給自己留下過深刻的印象嗎? 或許是在觀賞櫻花的時候? 是不是和布魯克林這一地名有什麼關系? 外出觀賞櫻花倒是有好多次,可是并沒有留下什麼特别的記憶。

    又沒有去過紐約,不知道布魯克林是個怎麼樣的街道,朝井一時也浮現不出任何聯想。

     “您……” 他吓了一跳,轉過身來。

    一位身穿博物館工作服的青年女子站在那兒。

     “您是朝井晴彥嗎?” “是的。

    ” “這是給您的留言。

    ” 服務員把一張白色的小信封交給了他。

     “噢,給您添麻煩了。

    ” 還是那封無名信裡的筆迹。

     一—真對不起!實在不好意思。

    請務必到N旅館的1305号房來,無論如何想拜見您。

    敬請多多原諒我的失禮。

    敬具!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他一點也不明白。

     這是個盡做麻煩事的女人。

    不過,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女人。

     就在這時閉館的鈴聲響了。

     N旅館是市内一流旅館,可裡頭構造十分複雜。

    它的客房數量是當今日本第一。

    而且每一次擴建,都會使内部構造更加複雜。

     他迷了幾次路,好不容易才找到了1305号房間。

    他按響門鈴,無人作答。

     又被她耍了嗎? 朝井這樣想着,又按了下門鈴。

     “請進,門沒有鎖。

    ” 房内傳來女人的聲音。

     “那就不客氣了。

    ” 他推開了門。

     房間内一片黑暗。

    借着走廊上的光線僅僅可以看到室内的一部分。

     桌上亮着一盞小燈,他把門關上後,那暗淡的燈光隻能使得朝井在黑暗中勉強地辨認出床和椅子在什麼地方。

     有一個人影坐在房内的椅子上。

     “對不起!謝謝您的光臨。

    ” 那女人非常有禮貌地說。

     可是朝井覺得這聲音非常陌生,一點也不熟悉。

     那影子用自己的身體示意他坐在自己前面的椅子上。

     朝井不知如何是好,走近了她。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我是誰,您不認識嗎?” “不認識,這麼暗,看不見您。

    ” 朝井隐隐約約地能看到她白白的臉,可她的長發遮住了她大半個面孔。

    僅僅依照這點印象,是絕對看不出對方是誰的。

     “是啊,真對不起,也許您馬上就會知道,請坐吧。

    ” 女人笑着回答道。

     朝井把椅子往後拉了一下,坐了下去。

     “您一定會覺得我是個很奇怪的女人吧。

    ” “怎麼說呢……,是這樣覺得。

    ” “不過,就請稍微陪我一會兒吧,您要點啤酒嗎?” 她連朝井的回答也沒聽,就把啤酒倒滿了放在面前的玻璃杯。

     朝井根據她的聲音,推算着她的年齡。

     她至少不是個很年輕的人,一定是在三十歲左右吧…… 如果是這樣的話,從朝井自己的年齡來考慮,很可能就是自己在過去的什麼地方認識過的人吧?可是,他對于能做出這種奇妙的惡作劇的人,心裡沒有一點數。

    在他有記憶的人當中,誰都不象是能做出這種事的人。

     “您看畫了嗎?” 她問朝井。

     “看了。

    特别是那幅觀賞櫻花的畫。

    ” “噢,果然如此。

    ” 她一點不加思索地說。

     朝井一直很納悶。

     “我真不明白。

    ” “即使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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