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破舊立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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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革命”總是不徹底的——有一個“滿清的遺老遺少”還留着半個世紀多的長辮子,人站着辮子垂到地上還可以饒兩圈,紅衛兵硬要把它剪掉,他是甯肯掉腦袋也不掉辮子,被拉出來遊了幾次街,辮子竟然還是保下來;有一次我看見一個家庭婦女在街上擺了一桌酒菜然後點上三支香、燒着“金紙”拜“天公”,路人勸她不要這樣“明目張膽”,“被紅衛兵看到了會遊街戴高帽的”。

     她的回答也有趣:“我這麼虔誠,上天會保佑我的”。

     還有一件事直到今日還被鎮上的人們津津樂道:有一個當年的“武裝部長”、民兵營長在受命砸一尊泥菩薩之前,嘴上念念有詞:“佛祖佛祖你不要怪我,是頭頭們叫我砸的,你如果要懲罰就懲罰他們吧”。

     幾年以後此人還是瘋了,人們都說是“報應”,“菩薩找他算帳”。

     讀書人誠惶誠恐地把所有“封資修”的書本(幾乎所有的舊書,包括大學教材和參考書,除了馬恩列斯毛的原著以外)交出來燒毀或冒着生命危險藏在不易找到的地方。

    紅衛兵随時都有可能抄任何一個知識分子的家,街道上天天有人因為“私藏”什麼東西而被遊街示衆。

    有個大學生寫的日記被抄錄成“大字報”貼在“專欄”上供大家“批判”,我一字不漏地看完,非常欣賞這位大學生的文采,“相見恨晚”。

     我們家本來也有幾件比較高級的家具,小時候我就非常欣賞,但被我的奶奶在“大躍進”年代捐出來“大煉鋼鐵”燒掉了,隻剩下一個衣櫥,外表雕刻得很精美,兩扇櫥門分别刻着“藏珍”、“蘊玉”,我用墨汁把這四個字塗黑,兩邊的雕刻部分貼上一幅對聯:“讀毛主席的書”,“聽毛主席的話”。

    這個唯一的“傳家寶”總算逃過一劫。

    但弘一法師親筆書寫的幾張字條——那可是我的伯父因為與法師摯交才“有緣”得到、我的爸爸視為命根子的無價之寶——卻還是被紅衛兵抄走了,不知被燒了還是流落在哪裡。

     父親有一位好朋友陳旻,聽說抗戰時是西南聯大的高材生,解放前當過雲南省或者昆明市的郵電局局長,這一次被整得很慘,紅衛兵因為他是福州人——與鄧拓同鄉,加上吳晗又是他的老師,就認定他是“三家村”的一分子,批鬥時把他的一條腿都打斷了。

    有一次陳旻對我的爸爸說:“腿被打斷我都不覺得怎麼樣,就是聞一多先生親手給我刻的印章被‘抄’走我最痛心”!聽他們的講話後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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