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花列傳 第01回 趙樸齋鹹瓜街訪舅 洪善卿聚秀堂做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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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覺其背面無文字處尚有許多文字,雖未明明叙出,而可以意會得之:此穿插之法也。

    劈空而來,使閱者茫然不解其如何緣故,急欲觀後文,而後文又舍而叙他事矣;及他事叙畢,再叙明其緣故,而其緣故仍未盡明,直至全體盡露,乃知前文所叙并無半個閑字:此藏閃之法也。

     此書正面文章如是如是;尚有一半反面文章,藏在字句之間,令人意會,直須間至數十回後方能明白。

    恐閱者急不及待,特先指出一二:如寫王阿二時,處處有一張小村在内;寫沈小紅時,處處有一小柳兒在内;寫黃翠鳳時,處處有一錢子剛在内。

    此外每出一人,即核定其生平事實,句句照應,并無落空。

    閱者細會自知。

     從來說部必有大段落,乃是正面文章精神團結之處,斷不可含糊了事。

    此書雖用穿插、藏問之法,而其中仍有段落可尋。

    如第九回沈小紅如此大鬧,以後慢慢收拾,一絲不漏,又整齊,又暇豫,即一大段落也。

    然此大段落中間,仍參用穿插、藏問之法,以合全書體例。

     說部書,題是斷語,書是叙事。

    往往有題目系說某事,而書中長篇累幅竟不說起,一若與題目毫無關涉者,前人已有此例。

    今十三回陸秀寶開寶、十四回楊媛媛通謀,亦此例也。

     此書俱系閑話,然若真是閑話,更複成何文字?閱者于閑話中間尋其線索,則得之矣。

    如周氏雙珠、雙寶、雙玉及李漱芳、林素芬諸人終身結局,此兩回中俱可想見。

     第廿二回,如黃翠鳳、張蕙貞、吳雪香諸人,皆是第二次描寫,所載事實言語,自應前後關照。

    至于性情脾氣,态度行為,有一絲不合之處否?閱者反覆查勘之,幸甚! 或謂書中專叙妓家,不及他事,未免令閱者生厭否?仆謂不然。

    小說作法與制藝同:連章題要包括,如《三國》演說漢、魏間事,興亡掌故,-如指掌,而不嫌其簡略;枯窘題要生發,如《水浒》之強盜、《儒林》之文士、《紅樓》之閨娃,一意到底,颠倒敷陳,而不嫌其瑣碎。

    彼有以忠孝、神仙、英雄、兒女、贓官、劇盜、惡鬼、妖狐以至琴棋書畫、醫蔔星相萃于一書,自謂五花八門,貫通淹博,不知正見其才之窘耳。

     合傳之體有三難:一曰無雷同。

    一書百十人,其性情、言語、面目、行為,此與彼稍有相仿,即是雷同。

    一曰無矛盾。

    一人而前後數見,前與後稍有不符,即是矛盾。

    一曰無挂漏。

    寫一人而無結局,挂漏也;叙一事而無收場,亦挂漏也。

    知是三者,而後可與言說部—— 第01回趙樸齋鹹瓜街訪舅洪善卿聚秀堂做媒 按:此一大說部書,系花也憐侬所著,名曰《海上花列傳》。

    隻因海上自通商以來,南部煙花日新月盛,凡冶遊子弟傾覆流離于狎邪者,不知凡幾。

    雖有父兄,禁之不可;雖有師友,谏之不從。

    此豈其冥頑不靈哉?獨不得一過來人為之現身說法耳!方其目挑心許,百樣綢缪,當局者津津乎若有味焉;一經描摹出來,便覺令人欲嘔,其有不爽然若失、廢然自返者乎? 花也憐侬具菩提心,運廣長舌,寫照傳神,屬辭比事,點綴渲染,躍躍如生,卻絕無半個滢亵穢污字樣,蓋總不離警覺提撕之旨雲。

    苟閱者按迹尋蹤,心通其意,見當前之媚于西子,即可知背後之沒于夜叉;見今日之密于糟糠,即可蔔他年之毒于蛇蠍,也算得是欲覺晨鐘,發人深省者矣。

    此《海上花列傳》之所以作也。

     看官,你道這花也憐侬究是何等樣人?原來,古槐安國之北,有黑甜鄉。

    其主者曰趾禽氏,嘗仕為天祿大夫,晉封醴泉郡公,乃流離于衆香國之溫柔鄉,而自号花也憐侬雲。

    所以,花也憐侬實是黑甜鄉主人,日日在夢中過活,自己偏不信是夢,隻當真的,作起書來。

    及至捏造了這一部夢中之書,然後喚醒了那一場書中之夢。

    看官啊,你不要隻在那裡做夢,且看看這書倒也無啥。

     這書即從花也憐侬一夢而起。

    也不知花也憐侬如何到了夢中,隻覺得自己身子飄飄蕩蕩,把握不定,好似雲催霧趕的滾了去。

    舉首一望,已不在本原之地了,前後左右,尋不出一條道路,竟是一大片浩森蒼茫、無邊無際的花海。

    看官須知道,“花海”二字,不是杜撰的。

    隻因這海本來沒有什麼水,隻有無數花朵,連枝帶葉,漂在海面上,又平勻,又綿軟,渾如繡茵錦簇一般,竟把海水都蓋住了。

     花也憐侬隻見花,不見水,喜得手舞足蹈起來,并不去理會這海的闊若幹頃,深若幹尋,還當在平地上似的,踯躅留連,不忍舍去。

    不料那花雖然枝葉扶疏,卻都是沒有根蒂的。

    花底下即是海水,被海水沖激起來,那花也隻得随波逐流,聽其所止。

    若不是遇着了蝶浪蜂狂,莺欺燕妒,就為那蚱蜢、蜣螂、蝦蟆、蝼蟻之屬,一味的披猖折屏,狼籍蹂躏。

    惟夭如桃,稱如李,富貴如牡丹,猶能砥柱中流,為群芳吐氣;至于菊之秀逸,梅之孤高,蘭之空山自芳,蓮之出水不染,那裡禁得起一些委屈,早已沉淪汩沒于其間。

     花也憐侬見此光景,辄有所感,又不禁怆然悲之。

    這一喜一悲也不打緊,隻反害了自己,更覺得心慌意亂,目眩神搖;又被罡風一吹,身子越發亂撞亂磕的,登時闖空了一腳,便從那花縫裡陷溺下去,競跌在花海中了。

     花也憐侬大叫一聲,待要掙紮,早已一落千丈,直墜至地。

    卻正墜在一處,睜眼看時,乃是上海地面華洋交界的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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