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黃雀(四)

關燈
如果可以令他們煥發出應有的光澤的話,宋正本不惜作一塊磨玉的青石。

     過來好長之間,窦建德才像做夢般回過神來。

    長長地噓了口氣,以稍有的莊重口吻說道:“多謝先生指教,窦某感激不盡。

    如蒙先生不棄,軍中長史一職,将專為先生而設!” “已經說了這麼多了,宋某還在乎多說一些麼?主公,連日來怠慢之處,宋某這廂一并賠罪了!”宋正本戰起身,恭恭敬敬地向窦建德施了一禮。

     “這話從何說來,這話從何說來!”窦建德立即從胡凳上跳起,雙手扶住宋正本。

    “隻要先生言之有物,就是再給我些臉色看,窦某也不在乎。

    請坐,請坐,先生還有什麼高見,今日請一并教誨窦某知曉!” “那可能就要浪費些功夫了!”宋正本面露出微笑。

    “我有一策,可替主公經營半個河北,不知道主公有興趣聽否?” “有,有,肯定有!今天咱們三個不幹别的事情了,就聽你的謀劃!”窦建德連聲答應,表情是那樣的迫不及待。

    “先生上座,我命人準備些酒菜。

    咱們晚飯就在這吃,邊吃邊聊!” “還是上頓的剩飯麼?”宋正本笑着打趣。

     “你們兩個吃新的,我拿上頓的對付一口…….”窦建德沒聽出宋正本話裡的玩笑意味,信口回應。

    說到一半,才感覺自己有些過于随便了。

    自我解嘲地笑了笑,大聲補充,“咱們三個今天誰都不吃剩飯了。

    拿剩飯去喂馬吧,奶奶的,今天的事情可喜可賀,老子也借機奢侈他一回。

    ” 程名振不知道這幾句的背景,瞪着眼睛發愣。

    窦建德回過頭來,讪笑着又向他解釋。

    “這不是因為豆子崗地方窮,我得帶頭節儉麼?要不然,我天天大魚大肉,卻讓弟兄們吃糠咽菜,那豈不是會被大夥背後戳脊梁骨?” “主公懂得與士卒同甘共苦,正是我輩之福!”宋正本由衷地稱贊了窦建德一句。

    自從深陷“匪巢”以來,他曾于多個角度觀察窦建德。

    非常驚愕的是,即便做了事實上的河北綠林總瓢把子,窦建德身上依舊保持着質樸本色。

    對于被他攜裹入夥的讀書人,如淩敬和孔德紹等,窦建德給的待遇優厚有加。

    但他自己和妻子兒女,卻厲行節儉,絕對可以用“食不重葷”四個字來形容。

     程名振得知真相,對窦建德愈發感到佩服。

    想了想,笑着建議:“主公也别太苛待自己了。

    否則讓我們這些做屬下的也食不下咽。

    我手裡餘糧和幹肉都有些,這就命等在帳外的弟兄們回去拿,晚上就可以送到中軍入庫!” “你還有弟兄等在外邊?”窦建德楞了楞,霍然想起自己接上程名振時,曾經看到幾個來自洺州營的陌生面孔。

    “壞了,壞了,咱們這裡邊聊得高興,可是讓他們在外邊久等了。

    來人,趕緊準備一桌酒菜,讓洺州營的弟兄們添添肚子!” “不必,他們隻是跟我來拜謝主公,順便請纓攻城而已。

    既然主公已經有了破敵之策,就讓他們先回去待命吧!”程名振擺擺手,笑着替弟兄們拒絕了窦建德的好意。

    窦家軍的日子過得實在是緊巴巴,他沒必要再給人添麻煩。

    否則初來乍到就被人看見開小竈,很容易引起同僚的排斥。

     見程名振執意如此,窦建德也不多客氣,“那也行!我這邊其實也沒什麼拿得出手的吃食,未必如你那邊夥食好。

    糧食你就不必給我送了,營裡的存糧夠我支持兩個月。

    幹肉、幹菜什麼的,你多少勻給我點兒。

    打起仗來難免有彩号,給大夥熬湯補補,恢複得也會快些!” 程名振拱手領命。

    轉身出帳吩咐人去執行。

    将王二毛等人送走後,他又趕緊轉了回來,洗耳恭聽宋正本的教導。

    窦建德“賜”下的酒宴果真如他事先說的一樣簡單,不過是兩葷兩素,外加一壇子濁酒而已。

    饒是如此,依舊讓三人吃得大快耳頤。

     “如果能盡早結束北面的戰事就好了。

    我現在一占據了兩個半郡,學着程兄弟的樣子屯田,日子很快就會寬裕起來。

    豆子崗中許多已經掄不動刀槍的老兵,當年都是種地的一把好手!原來是沒地可種,現在是有的是荒地了,卻沒時間去種,唉!”一邊吃,窦建德一邊暢想未來。

     “時間很快就會有的,隻要主公謀劃的仔細些。

    ”宋正本喝了口酒,慢慢說出自己對窦家軍短時間内的發展規劃。

    “主公現在所據之地,東臨大海,西靠太行,這兩側短時間内都不會有什麼威脅。

    太行山那邊,曲突通和堯君素兩都忙着防備李淵南下,也無暇東顧。

    正北邊河間郡的郡守王琮年事已高,自保都困難,當然更不會找主公的麻煩。

    至于博陵六郡,就像屬下剛才所言,咱們雪中送炭過去,日後彼此之間非常容易相處。

    屬下以為,于今之計,窦家軍并不急于把地盤擴得太大,而是首先應該把河北南部這幾個郡真正聯結在一起。

    重新溝通馳道,整肅地方。

    讓商旅能夜宿于野,百姓能聞犬聲不驚…….” 他的想法很系統。

    首先,窦建德需要做幾件有影響力的事情,證明自己真的與其他打家劫舍的綠林豪傑有所不同。

    這其中最好的機會就是發生于幽州與博陵六郡之間的戰争。

    幽州大總管羅藝同室操戈,趁亂伐喪,是非常讓人不齒之舉。

    而窦建德隻要給予李仲堅遺孀以少量物資上的支持,就可以博得義士的美譽。

     其次,宋正本建議窦建德暫時放緩地盤的擴張,以避免跟其他強大的地方勢力發生接觸。

    北邊的河間郡夾在羅藝和李家兩大勢力之間,雖然其主人王琮無力自保,窦家軍卻沒有必要代替王琮去做那個餃子餡。

    留着河間做為緩沖地帶,可以大幅減少與羅藝發生戰争的機會。

    而在攻下清河郡後,窦家軍應該立刻轉頭南下,将臨近清河的武陽郡、臨近平恩縣的魏郡,還有大隋屯糧重地汲郡控制在手。

    這樣,窦家軍便擁有了一塊東臨大海,背靠太行的完整地盤,防禦起來相對容易得多,戰略縱深也比原來大得多,不會輕易再出現偶爾失敗,立刻一蹶不振的境地。

     當擁有了一塊相對完整的根據地後,接下來,如何經營發展便成為重中之重。

    除了已經被程名振和李仲堅二人驗證有效的屯田策略外,宋正本又補充了整修運河、連接水道和重新打通大隋建國初期通往各地馳道的建議。

    這樣,既能保證窦建德發出的政令能夠盡快落實到治下各地,同時,又能保證軍隊和物資的快速移動。

    在溝通道路的同時,宋正本建議窦建德對盤踞在各地,至今未響應窦家軍号令的山寨,村堡,莊子痛下殺手。

    鏟平那些盤踞在鄉間的各類勢力,保證地方的治安和商旅的安全…… 此外,既然要重建秩序,就應該摒棄原來的那些綠林稱呼。

    該設官位的設官位,該設武将勳的設武勳,由上到下,形成一套完整的治政體系。

     “大隋之敗,其實并非完全由于征遼所緻,而是多年積弊,在征遼未果後一并爆發。

    其中最嚴重的莫過于豪門權重,把持朝政,劫持察舉。

    使得朝中官吏盡出于豪門大姓,朝廷所定之策皆有利于鐘鼎之家,而無視于小民。

    換句話說,從朝廷到地方,都在劫貧濟富,為政者卻絲毫不知收斂。

    長此以往,使得貧者無法安生,而富貴者愈發驕奢。

    就像沙基金塔,表面上光鮮無比,上層卻慢慢把自己的根基壓塌了。

    ”說起大隋的敗亡,宋正本的話語裡邊依舊充滿了惋惜的味道。

     “是這麼個理兒。

    當年我還算個小吏呢,都被逼得沒法活下去了。

    普通百姓更是除了造反之外隻剩下死路一條!”窦建德點點頭,低聲贊同。

     “古往今來,所有造反者都是不得已而為之。

    但造反之後該怎麼辦,卻至關重要。

    古之舉義者,行事多有不成。

    比如陳勝吳廣,推翻暴秦,功當居首。

    最後卻都落得身死名喪的下場,何也?宋某以為,非陳勝、吳廣行事違背了天命,而是其造反之初,缺乏一個長遠打算!”宋正本笑了笑,慢慢将話頭向自己想表達的意思上引。

     “主公所行,乃湯、武鼎革之事,所謀必須長遠。

    使得耕者有其田,勞者有其食,此乃第一要務。

    第二,便是改變人才選拔制度,使得無論寒門庶族,還是親信貴胄,皆有人位列朝堂。

    無論富貴貧
0.077286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