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耕傳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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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他搭話問候時,他隻點一下頭,腳不停步,就走過去了。

    回到家中,除了和兩位伯父說話以外,與倆伯母和七八個侄兒侄女,從不搭話。

    除了兩位伯父,沒有不怯他的。

    父親從學堂放學回來,一進街門,咳嗽一聲,屋裡院裡,頓然變得鴉雀無聲,侄兒侄女們停止了嘻鬧,伯母和母親燒鍋拉風箱的聲音也變得低勻了。

    我和堂兄堂弟們要是打仗吵架,一不小心,父親站在當面時,無需動手動腳,他隻用眼一瞅,我們就都不敢出聲了。

    他倒是從來不動手打孩子,可也從來不對任何人表示哪怕是少許的親昵,我似乎比堂哥堂弟們更怯着父親。

     我現在唯一能解釋父親這種性格變化的原因,是爺爺死後父親在這個十五六口人的大家庭裡的地位的變化。

    爺爺死時,意外地打破了長子主事的傳統法則,把全部家事委于父親來統領。

    據說爺爺怕伯父太詭而遠傷鄉鄰近挫兄弟,怕二伯父脾氣暴烈而招惹家禍,于是就由排行最末的父親統領這個家庭。

    他要領導兩個哥哥和兩個嫂嫂,要處理三兄弟三姑狸以及九個侄兒侄女和親生兒子的種種矛盾,要處理這個家庭與遠遠近近幾十家新老親戚的關系,要處理與楊徐村二百多戶同姓和異姓的鄉鄰的關系,真是太複雜了!我當時尚不能體味父親的種種難場,隻覺得他的臉上,笑顔永遠消失了。

     盡管父親在這個家庭裡嚴以律己——母親、姐姐、弟弟以及我,寬以待人——伯父、伯母以及堂兄堂妹,家庭裡的磨擦總不會間斷,隻是沒有公開鬧到分家的程度。

    大伯本來對父親統領家事就覺得有失面子,再加上三條遺囑死死捆住了他的手足,終日憋氣。

    他的大兒子已經長大,意欲送到西安去學生意,因為父親堅持遺訓而不能成行,有氣無處發洩,就哄唆直杠子二伯發難。

    父親一切都看得明白,隻是隐忍,不予理睬二怕的惡火,大伯也就無法了。

     這樣下去,終非久遠之計,父親不能眼看着這個以禮儀之風在全村享有最高鄉譽的家庭,在自己手中鬧出分崩離析的結局,令楊徐村人恥笑。

    他斷然決定,從學堂裡告退回家,統領家事。

    他自己在學堂執教,一心難為二用,顧了學堂顧不了家,顧了家庭又怕贻誤人家子弟的學業。

    更重要的是,在他一天三晌坐在學堂裡的時候,家裡和地裡,給大伯留下了毫無顧忌地唆弄事非的太大的時空環境。

    這樣,在我剛剛交上18歲的時候,父親就把我推到他坐過的那把黑色的太師椅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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