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月落(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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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地方也沒有水。

    她摸到一根像樹枝似的東西,布滿紮手的棘刺,分着像鹿角、像珊瑚那樣的權,這不是樹,在沒有生命的地方也沒有樹。

    她覺得,在身體的周圍都是血和枯骨!她毛骨悚然,這裡比火山熔岩掩埋的龐口古城和冰雪封鎖的阿拉斯加還要可怕,這裡是魔窟,是地獄,是死亡之所,這不是她應該來的地方,離開這兒,趕快離開!她命令自己向前爬行,手抓着露出地面的怪物牙齒,腳蹬着重重疊疊的枯骨,臉貼着那冰冷的血,每向前移動一寸,身體都要被鋒利的東西劃傷,她感到自己的血在湧流,自己的血是熱的,可以嗅到一股生命的氣息,這給了她力量,她要以生命和死亡較量!   黑暗茫茫沒有盡頭,不知道這條隧道有多長,她不肯停歇地向前爬行。

    幾絲蛛網挂在她的臉上,她聽到頭頂有蝙蝠撲動翅膀的聲音。

    她欣喜終于遇到了活的東西,要向蜘蛛和蝙蝠問個訊:從這兒離人間還有多遠?她失望了,挂在臉上的是自己的頭發,不是蛛網;咝咝的聲音是自己的喘息,不是蝙蝠在飛動,在這個魔窟裡除了她之外沒有任何生命!她喘息着停在那裡,積蓄着力量,估計自己的血還沒有流完,筋骨還沒有扯斷,她還要向前爬……   她艱難地繼續前進,每挪動一次就要歇息好久,而向前移動不過一兩公分。

    但她決不能中斷,決不能!她朝着黑沉沉的前方爬去,前方有人在等着她。

    她向他們呼救:   “爸爸!……”   “媽媽!……”   “哥哥!……”   “楚老師!……”   沒有任何回音,她的喊聲連自己也聽不見,好像她大張着嘴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這個鬼地方,連聲音都傳不出去!   但她堅信她所呼喚的人在等着她。

    她的心更加急迫,速度卻減慢了,每次忍着劇痛的掙紮隻能移動一根頭發絲的距離,她以細若毫發的尺子丈量着死亡之路……   終于,一線灰白的光亮出現在面前。

    她緩緩地挪動着,奔向地獄的出口,那光亮越來越大,變成了一片燦爛的光斑……   新月緩緩地睜開眼睛,那朦胧的光斑漸漸清晰了,她看見了一張熟悉的臉,正親切慈祥地看着她,這是盧大夫!她想挪動一下身子,卻一點氣力也沒有,完全動彈不得,鼻子裡插着輸氧管,腕子上縛着輸液管,腿上紮着止血帶……像一個身受“酷刑”的犯人!但她的眼睛中仍然湧出了淚花,因為她确切地知道自己又回到人間了!   “啊,她醒過來了!”   她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她循着聲音急切地尋找,看見了,楚老師!還有爸爸、哥哥,都擠在門邊呢!他們沖動地朝病床奔過來,喊着她:“新月!新月……”   新月含在眼眶裡的淚水湧流出來。

    我剛才喊你們呢,你們聽到了嗎?她的嘴唇嚅動着,卻說不出話,她沒有說話的力氣,隻能默默地看着他們。

       “新月,”楚雁潮的淚水滴在新月的臉上、脖子上,他俯下身去,貼在她的耳旁,“你好了,好了……”   “不要和她說話,她不能激動!”盧大夫威嚴地說。

       “讓我在這兒看着她吧,”楚雁潮向盧大夫懇求,“我不說話,不說話……”   新月的眼睛也在同樣懇求着盧大夫。

       盧大夫的眼睛潮紅了,拒絕這樣的懇求是困難的,她沒有回答楚雁潮,隻對新月說:“孩子,還記得我們去年夏天的談話嗎?你不是莪菲莉娅,你是一個堅強、勇敢的姑娘!要穩定情緒,增強毅力,和我密切配合,戰勝疾病!”   新月的嘴唇嚅動着,她想說:我記住了,我一定這樣做,我不願意死!可是,她沒有力氣說這些話……   “我相信你,孩子!”盧大夫輕輕地替她擦去淚水,“你也要相信我,相信你的……老師,我們一起來幫助你,你會很快好起來的!”   新月的眼睛閃爍着生命的光彩,她堅信,既然自己已經爬出了那個死亡魔窟,就能活下去!   楚雁潮不忍看着她那雙渴望生命的眼睛,轉過了臉去,擔心自己會對着她号啕大哭!   在他的身後,心力交瘁的韓子奇和天星在茫然地飲泣。

       “韓伯伯,”楚雁潮低聲說,“現在已經脫離危險了,我在這裡看着她,你們回去休息吧!家裡不是還……”   韓子奇打了一個冷戰!家裡還停着一個亡人呢,今天是安葬的日子,家裡隻剩下妻子和懷着身孕的兒媳,一個男人也沒有!此時此刻,他怎麼能忍心離開女兒?可是,這裡躺着病人,家裡還要舉行葬禮!雖然姑媽并不是他的親姐姐,也沒有任何血緣關系,但她對這個家有恩有情啊,到了把她最後送走的時候,如果他韓子奇和吃姑媽的奶長大的天星不在場,不僅會被世人所不齒,而且有悻于自己的良心!   “楚老師,您看着她,看着她……”天星抹着淚,望着楚雁潮,心裡有許許多多的話要說,卻又說不出來。

    他知道這個和自己同齡的男子漢是多麼痛苦,他知道妹妹逃脫了死神的手之後還要繼續受人間的折磨,他知道在楚雁潮和妹妹之間的情感隻要活一天就一天不能切斷,而面對這個必然的悲劇,他這個做哥哥的卻完全無能為力,他自己就是個可憐的人,又怎麼能幫助别人呢?如果不是為了不傷害他那無辜的妻子,如果不是留戀他那苦命的妹妹,如果不是想保住這個已經傷了元氣的家,他早就不想再活着了——他不活着怎麼行?他的肩上挑着這個家的未來呢!   他詞不達意地把妹妹托付給了楚雁潮,還得疲憊地趕回去給姑媽送葬,對他的老乳母,他得盡兒子的責任!   “楚老師……”韓子奇拉着楚雁潮的手,走到門外,泣不成聲!對這個一片癡情的年輕人,他能說什麼呢?拜托人家好好兒地安慰新月嗎?妻子的“逐客令”言猶在耳,他愧對楚雁潮,說不出口;勸說人家不要以新月為念而珍重自己嗎?那違背他的意願f他把楚雁潮請來決不是這個目的!這位在人間跋涉了将近六十年的老人,一輩子讀了那麼多的書,熟練地掌握着漢語和英語,此刻卻找不到任何一種語言能向楚雁潮表達他的感情,隻能灑下一掬辛酸的老淚!   “韓伯伯,您什麼都不必說了,”楚雁潮懇切地望着他,“我一直認為,我的心和您是相通的!”   韓子奇拖着疲憊的身軀,和兒子一起走了。

    到了醫院門口,又回頭望望,駐足不前。

    猶豫片刻,還是狠心朝前走去,活着的,死了的,都需要他,他隻要還有一口氣,就得去奔走!   輸液管中的藥水,一滴,一滴……   醫護人員密切注視着新月;   楚雁潮默默地守護着新月。

       護士送來一杯牛奶。

    楚雁潮接過來,輕輕地問新月:“吃一點兒,好嗎?”   新月沒有絲毫的食欲,但她仍然對楚雁潮點點頭。

    她想起老師講的那個淘金者的故事:他的胃已經“睡着”了,純粹出于理智,逼着自己吃東西,為了活,他必須吃!   楚雁潮用小勺盛了牛奶,送到她的嘴邊,那幹燥的嘴唇微微張開,潔白的、溫暖的汁液流進她的口腔,她嚅動着嘴,吞咽下去,一股暖流緩緩地注入她的體内,像春水滋潤着解凍的土壤。

       楚雁潮目不轉睛地注視着她,送過去一勺,又一勺……   新月咽下了最後一口奶汁,舔了舔嘴唇,那嘴唇顯出了紅潤。

    她閃動着長長的睫毛,向老師報以一個感激的微笑。

       “楚老師……”她的嘴發出了聲音,她真高興,有力氣和他說話了!   “新月!”楚雁潮激動地叫着她,這是他從早晨到現在聽到新月說的第一句話,是新月蘇醒之後的第一句話,她可以說話了,有希望了!   新月有多少話要對他說啊!她要告訴他,她從兩歲以來就一直沒有媽媽,但是現在有了,有了自己的親媽媽、好媽媽,就是楚老師看見過的照片上那位慈祥溫柔的媽媽!雖然她不知道現在媽媽在哪裡,但相信一定能找到她,總有一天會見到她!她要帶着楚老師去見媽媽,驕傲地對他說:“這才是我的媽媽,也是你的媽媽!”不,不要等到那時候,她現在就要告訴他:媽媽在信裡說,她祝願我能遇上一個真誠相愛、忠貞不渝的人,這個人不就是您嗎?不,媽媽怎麼會在十七年前就能想到今天的一切呢?這是命運的安排!誰還能說命運不公平呢?當然,媽媽還說了一些傷心話,什麼“陷阱”啊,“深淵”啊,那是因為媽媽曾經有過不幸,但是不幸已經成為曆史了,女兒不會再重複它了,難道楚老師對我有一絲一毫的“欺騙”嗎?難道楚老師是“陷阱”、是“深淵”嗎?如果是,那我倒甘願跳進去呢!   “楚老師……”她急切地要告訴他,但由于興奮而氣喘,很難把話說得連貫、說得清楚,“媽媽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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