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月戀(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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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撲到媽媽的懷裡,痛哭着說,“我離不開他,離不開他……”   “不害臊!”韓太太憤憤地推開她,“虧得你病成這樣兒,心還這麼花哨!哼,想嫁人?那好哇,要是為主的能給你這條命,我就快快地找個回回人家打發你走,倒也省了我的心了!”   新月愣愣地看着媽媽,媽媽怎麼完全不能理解她?她的心該怎麼才能讓媽媽明白啊?   “媽媽!我的心裡隻有他一個人,這是誰也不能代替的!媽媽,您替我想想,您也有過年輕的時候……”   “胡說八道!我當姑娘的時候要是像你這樣兒,你巴巴能打斷我的腿!”   “您不用打了,我跑不了、飛不動了,我的病,把一切都斷送了,女兒什麼都沒有了,就剩下他還拉着我這條命,不讓我死!媽,我求您,把我這一點兒活着的希望留下吧!”   “我甯可看着你死了,也不能叫你給我丢人現眼!”韓太太厲聲說,“我就不信,在這個家能反了你?”   新月恐懼地看着媽媽,媽媽的臉色冷得像冰雪,目光鋒利得像刀劍,母女之間的距離拉得這麼遙遠!沒有商量的餘地了嗎?她絕望地倒在床上,無言地痛哭!   這一夜,“博雅”宅裡沒有一個人能安眠,西廂房的母女交談牽着大家的心。

    低聲絮語突然變成了争吵和哭聲,他們都被驚動了!   西廂房的門突然被推開了,慌慌張張地湧進來韓子奇、老姑媽,還有天星和腹部隆起的陳淑彥。

       韓太太本不想驚動他們,掃了一眼,說:“都來幹什麼?你們都睡去吧,這兒什麼事兒也沒有,我們娘兒倆說話兒呢!”   但是,她隻能掩飾自己的情緒,卻無法掩飾新月的哭聲!   韓子奇完全明白發生了什麼争吵,他跌跌撞撞地奔到女兒的床前,急得手足無措,憤憤地瞪着妻子說:“你呀!咱們不是說好的嘛,孩子病着,什麼話都不要說!新月經不起……”   “我經得起?我什麼都經得起?”韓太太憤怒了,這個男人哪,他隻想着女兒,從來也沒把妻子真正放在眼裡!“我受了你一輩子,還要接茬兒受你女兒的嗎?我倒是造了什麼孽?讓她這麼锉磨我,什麼時候是個頭兒啊?病病恹恹的,全家伺候着都不成,還沒忘了犯賤!這是從哪兒傳下來的賤根兒啊?……”   “别說了!”韓子奇抖動着淩亂的白發,一雙深陷的眼睛埋藏着痛苦,閃射着憤怒,“我求你閉上嘴!别把人逼上絕路!”   “我逼你還是你逼我啊?”韓太太怒不可遏,伸手指着他的臉,“韓子奇,當着兒媳婦的面兒,我給你留臉,别招我把話都說出來!”   “得了!”天星大吼一聲,震得磚地都嗡嗡作響!他怕媽媽真的再說出什麼話來,狠狠地瞪了她一眼,“這個家還沒到拆的時候呢,留着點兒吧!”   韓太太果然不言語了,隻用冰冷的目光逼視着韓子奇,韓子奇那雙憤怒的眼睛終于黯淡了,惶恐地垂下頭去。

       陳淑彥過門以來還是頭一次見着婆婆發這麼大的脾氣,作為這個家庭的一個成員,她不能袖手旁觀,理當勸解,卻又不知深淺,就扶着婆婆,試着步兒地說:“媽,您别跟爸爸生氣,當父母的都一樣疼兒女,分不出個裡外來;您也不用避諱我,我還不跟新月一樣都是您的女兒嗎!唉,您不說,我也知道您的心事,不就是替新月着急嗎!其實,我也早就尋思過這事兒,按說楚老師倒是真好,跟新月也般配……”   這真是找不自在!韓太太正在氣頭兒上,沒想到她親自挑選的兒媳婦倒跟她擰着,威嚴地瞥了陳淑彥一眼,說:“這裡頭沒你的事兒,你甭搭茬兒!‘般配’?你怎麼不嫁個‘卡斐爾’去啊?”   陳淑彥的臉上像被抽了一巴掌,火辣辣的,低下了頭:“我……我……唉,我是說,可惜楚老師不是個回回……”   韓太太鼻子裡哼了一聲說:“那還可惜個什麼勁兒?”   陳淑彥不敢再言語,低着頭,心裡暗暗感歎:愛情!人要得到愛情怎麼這樣難啊?   旁邊的床上,新月伏在枕頭上痛苦地抽泣!   老姑媽坐在新月的床邊,擡起袖子不斷地擦淚。

    今兒這事兒,她心裡都明白,可是她能說什麼呢?隻能感歎新月這孩子的命大苦,事事不順,為她流下那擦不淨的淚!   天星梗着脖子站在床邊,妹妹的哭聲讓他心碎,他知道,一個人的心裡要是愛着一個人,把他摘去是多麼痛苦!他想沖着媽媽說出他憋了好久的話:您能容得下誰啊?容桂芳不是個回回嗎?不是活活地讓您把我們拆散了嗎?但是,他擡頭看見他的妻子,妻子給他懷着孩子呢,這個話能說嗎?說了還有什麼用?完了,他毀了,現在又輪到妹妹了!他像一頭發怒的公牛,額頭上的青筋亂蹦,渾身的血肉都要爆裂,他要憋死了!可是,心裡的話又朝誰去說啊?這個倔漢子突然像一座倒了的鐵塔似的蹲到地上,兩手抱着腦袋,發出憤懑的、誰也聽不懂的悲鳴:“完了!完了!”   到後半夜了,風還沒停,像有一萬頭猛獸在怒吼,要掀翻屋頂,要毀滅這個世界!而“博雅”宅裡人和人之間的那場醞釀已久的風暴卻已經平息。

    各懷心事的老夫妻和小夫妻都離開了西廂房,老姑媽陪着新月躺下了。

       屋裡黑着燈,沒有聲息。

       風暴真的平息了嗎?   新月的那顆心怎麼能夠安甯?她閉着眼睛,卻分明看見楚雁潮站在她的身邊,一雙熾烈的眼睛噴射着愛情火焰:   “新月!愛情,是人類最美好的感情,當兩顆心經曆了長久的跋涉而終于走到了一起,像鏡子一樣互相映照,彼此如一,毫無猜疑,當它們的每一聲跳動都是在向對方說:我永遠也不離開你!那麼,愛情就已經悄悄地來臨,沒有任何力量能把它們分開了!”   “新月!我獻給你的是一顆心和全部感情,我交給你的是整個生命!”   啊,這樣的愛情,能夠忘卻、能夠斬斷、能夠背叛嗎?   人是一種奇怪的生物,在最艱難的時候,促使人活下去的往往不是水,不是食物,也不是藥物,而是心中的一片真情、一線希望,當這些全部歸于毀滅,人就沒有活着的動力和勇氣了。

    沒有希望、沒有愛的人生還不如死,死也許并不那麼可怕吧?新月想,人在出生的那一刻就注定了要死,人和人不同的是在死之前有各種各樣的追求。

    得到了的,可以含笑死去;沒得到的,也隻好抱恨終生!那麼,她呢?她曾經追求過,也曾經得到過:她癡迷于事業,平生沒有第二志願,北大西語系讓她如願以償;她憧憬過愛情,在茫茫人世中,她得到了一位肝膽相照的知己!但是,這一切又都失去了,匆匆而來,匆匆而去,像一場夢,一陣風,她以為已經牢牢地抓在手裡,伸開十指,卻兩手空空,什麼也沒有了!她說過,不再埋怨命運的不公平,也許這一切都是命運事先為她安排好的吧?把給了她的再奪走,把她的心折磨得千瘡百孔,再讓她在清醒的痛定思痛中等待着死?   人不願意死啊,她那顆被普水浸泡的心仍然不肯休息,仍然在胸膛裡跳動,緩緩地,慌慌地,悠悠蕩蕩地,像一棵無根飄萍……   “一片芳心千萬緒,人間沒個安排處”!   她伸過軟綿綿的手,打開了桌邊的台燈。

       “新月,”姑媽急忙坐起來,“你是要喝水,還是要吃藥?你别動,姑媽給你拿……”   “不……”新月惶恐地睜着大眼睛,“姑媽,我……我害怕,屋裡太黑……”   “瞧瞧把這孩子給吓的!”姑媽心疼地摟着她,給她擦去臉上的冷汗,“新月,姑媽陪着你呢,别怕!人哪,誰都得經過九九八十一難,心可得放開啊!你媽給你說的那些話,也是為你好……”這言不由衷的安慰,她自己都覺着心跳,眼淚不知不覺流了下來,可是除此之外,她還能說什麼呢?   “我媽……”新月喃喃地說,一想起媽媽,她的心就冷得發抖!   台燈下,那個雕花鏡框裡,媽媽正在向她微笑……   哦,媽媽!她的手顫抖着,把鏡框拿過來,看着那張發黃的照片。

    仿佛十多年前的那一個瞬間重現了,她看到了逝去的時光,那時候,媽媽年輕,溫柔,慈祥,拉着她的手,親着她的臉,甜甜地微笑着……突然,一張冷漠無情的臉覆蓋了照片,嚴厲地注視着她,這也是媽媽的臉,是她在生活中親身感受到的媽媽的形象,和照片上多麼不同啊!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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