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月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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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晚上,兩位稀客不期而至:鄭曉京和羅秀竹。

       “啊,謝謝你們,還記着我的生日!”同窗之誼使新月激動了。

       “咳,怎麼能忘了呢?”小湖北佬羅秀竹說。

    多日不見,她那小巧的身材長高了好多,帶長江水味兒的鄉音也變成标準的京腔兒了,“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永遠也忘不了你幫我度過了‘俄轉英’的難關!幸虧轉得及時,現在俄語可吃不開喽!”   新月莞爾一笑。

    可惜,“長壽面”已經吃完了,用來招待她們的隻有兩杯清茶。

    久别的朋友卻顧不上喝茶,她們要說的話太多了,東一鎯頭、西一棒槌,語無倫次,漫無邊際。

       望着窗台上郁郁蔥蔥的巴西木,羅秀竹說:“嗬,楚老師的這盆花兒,在你這裡長得好快,真是‘向陽花木早逢春’!現在,他那個書齋裡可沒有花兒喽!不過沒關系,他那邊,‘近水樓台先得月’!”   這話用來形容未名湖畔的備齋,自然是貼切的,但是不是有什麼弦外之音?新月聽得心裡怦怦地跳,又不好說什麼,隻有裝做未加理會。

       鄭曉京沒有搭茬兒。

    她覺得羅秀竹未免有些太愛賣弄,從哪兒夏來的兩句詞兒?亂用什麼?   羅秀竹又撫摸着寫字台上的留聲機,說:“你的學習條件可真好!我們全班同學上聽力課才隻有一台破錄音機,課後老是被男生霸占,你比我們都強啊!”   幸福和自豪感在新月胸中蕩漾,但她不能說這也是楚老師送的,就笑了笑:“我也得訓練聽力啊!”   這時,一輛摩托車突突突地開到“博雅”宅的大門外,郵遞員高叫着:“韓新月的電報!拿戳兒!”   姑媽開了門,惶惶地嚷:“新月!你瞅瞅是什麼人來的電報?”   這一嚷,全家人都跑了出來,民用電報常用做爹死娘亡的急事兒!韓子奇經不起打擊了,吓得臉上變了色兒,嘴唇直哆嗦:“電報?哪兒來的電報?”可心裡又想,韓家又沒有什麼親戚朋友在外地,這到底是……?   天星也跑過來說:“新月,别急,甭管出了什麼事兒都别急!”   新月也覺得奇怪,急忙把圖章交給郵遞員,接過電報,匆匆撕開封套,抽出電報紙,在路燈底下便急着看,發報地點寫着“上海”,電文是: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

    楚   “噢,是楚老師,向我祝賀生日!”她捧着電報的雙手,幸福地顫抖了!   全家人這才放心地舒了一口氣。

       新月興奮地往裡面走,手裡的電報卻被羅秀竹搶了去,返回西廂房,湊在燈下仔細地看。

    那兩句并不陌生的唐詩,在此時此刻卻别有新意,好像千年之前的作者張九齡是專為今宵而寫的!   “楚老師……”羅秀竹喃喃地感歎,“他的心真好!”   “楚老師……?”鄭曉京挨在她的身邊,愣愣地注視着那十一個字,琢磨着來龍去脈。

       一張紙片打動了兩個與新月同齡的少女的心,引起了她們各自的思索。

    而遠在上海、仰望明月、遙寄深情的楚雁潮,又怎能料到今夜在新月的身邊還有這兩個旁觀者!   新月的臉上泛起了羞澀的紅暈,她不知所措地呆立在一邊,左手絞着右手的手指,好像是個陌生人走進了别人的家,西廂房裡,主人和客人颠倒了位置!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羅秀竹反複吟誦着,用異樣的眼光瞟着新月,“唉,我太麻木了,直到今天才明白了為什麼謝秋思那麼妒嫉你!”   “謝秋思?”鄭曉京一愣,心直口快的羅秀竹突然點到那個根本不在場的人,使她的心頭閃過了許許多多的往事,原來是這樣!難怪楚老師對“謠言”矢口否認呢,他的心思根本不在謝秋思,而在韓新月!為什麼她早沒想到呢?應該想到的.楚老師對韓新月那麼關心,休了學還處處想着她!也許自己的疏忽恰恰就在于韓新月的休學吧?唉,這個楚老師,我那麼苦口婆心地幫助你,你怎麼竟然……唉!   羅秀竹完全沒注意鄭曉京的情緒變化,做“政治工作”多年的monitor心裡想些什麼,也未必都讓人家看出來。

    羅秀竹對她過去整謝秋思本來就幸災樂禍,現在更開心了,隻顧說:“咳!她妒嫉又有什麼用啊?該屬于誰的,就屬于誰,也勉強不得!呃,我怎麼當初沒看出來呢?哈姆雷特隻愛獲菲莉妮嘛!monitor,你怎麼也那麼傻呀?”   鄭曉京決不承認自己“傻”,她不願意像羅秀竹那樣顯得大驚小怪,卻極力表示自己早已洞察一切:“我早就看出來了,誰能瞞得過導演的眼睛!”   新月陷入了窘境,臉上發燙,心裡卻在笑:瞞不過也就沒法子了!   鄭曉京想起自己自當了一次導演,也不免遺憾,歎了口氣:“唉,可惜了一台好戲……”   羅秀竹說:“我們都準備好了嘛,到底沒演成,隻能怪韓新月!”   “怪我?”新月分辯道,“我又不是故意耽誤,還不是因為……”話說了一半又停住了,今夕何夕?她不願意在這個幸福的日子提到自己的病啊!   可是,話說到這兒,卻難以回避了,嘴比頭腦運動得還快的羅秀竹急着問:“哎,韓新月,你的病到底怎麼樣了?”   “最近的幾次複查,還好……”新月說。

       “那你暑假以後能複學嗎?”鄭曉京記着自己此行的目的,關切地問,“宿舍裡,我還一直給你留着床位呢,系裡想插一個一年級的新生來,我沒答應:這兒屬于韓新月,誰都别想占!……”對同時入學的夥伴兒,她還是很有感情的!   “我們都等着你呢!”羅秀竹搶着說,“暑假之後我們該升三年級了,你可得抓緊啊!”   “我……”新月咬着嘴唇說,“這得聽大夫的,等做了手術……”   “手術什麼時候做呢?從春天推到夏天,還能再推到秋天嗎?等過了暑假,升級可就來不及了!”羅秀竹急切地看着她,巴不得明天就送她進手術室!   “我比你們還急啊!”新月歎息着,她無法回答摯友的詢問,她自己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施行那盼望已久的手術,每次去複查,盧大夫都是一番安慰,讓她等“時機成熟”,時機何時才能成熟啊?忽然,她的心中掠過一個大大的問号:那位讓人信賴的盧大夫,不會是在騙我吧?不會像羅秀竹說的那樣,是有意往後“推”吧?如果“推”得遙遙無期,那麼,我的一切計劃豈不都要落空?!希望突然變得渺茫了,新月的心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洋慌,無着無落,無依無靠,兩串淚珠垂落下來,她像求救似地抓住鄭曉京的手:“我怕被你們落下,怕……”   “韓新月,你别哭,别哭啊!”羅秀竹說,自己卻也跟着哭了。

       鄭曉京扶着新月坐在床上,掏出自己的手絹兒替她擦去眼淚:“新月同學,别,别這樣!要相信大夫會把你的病治好的!你自己就不要着急了,既來之,則安之……至于和養病無關的事兒嘛,就什麼也不要想了。

    你現在是什麼情況啊?一定要完全排除來自外界的任何幹擾!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新月沒有說話。

    這意思,她應該聽得明白!   “咦,”羅秀竹傻乎乎地眨着眼睛,“是不是我們也‘幹擾’她了?楚老師也‘幹擾’她了?”   鄭曉京沒有正面回答這個問題。

    “我們……該告辭了,”她擡起腕子看了看表,“楚老師也很忙啊,他的擔子很重……”   西廂房裡的氣氛變得沉悶了,新月的心亂了!   送走了兩位同窗,姑媽闩上了大門,囑咐她早點兒睡覺:“瞧這兩個丫頭,在這兒聊起來就沒完,可别讓她們把你給累着!”   “嗯……”新月答應着,緩緩地走回去,踏着院子裡的一片凄涼月色。

       她沒有直接走回西廂房,卻朝上房走去。

    她看見爸爸書房的窗戶亮着燈呢,她想跟爸爸說說話兒。

    楚老師不在,她心裡的煩悶和疑慮隻有向爸爸訴說。

       她敲著書房的門,叫了聲:“爸!”   沒聽到爸爸的回答。

    東間的卧室裡,傳出了媽媽的聲音:“新月啊?你爸在水房沖洗呢,有什麼話明兒再說吧,他今兒累了!你也快睡去吧,有病,就得自個兒留神,别熬夜,這還用大人說嗎?”   “媽,我這就走。

    ”她答應着,快快地想退回去,書房的門卻由于她剛才的敲動而緩緩蕩開了。

    她不經意地往裡一瞥,爸爸确實不在屋裡,書桌上的台燈卻開着,燈下擺着一本打開了的厚書,書上壓着爸爸看玉用的放大鏡。

       她心裡憐借爸爸:這麼大年紀了,夜裡還看書啊?她想替爸爸把燈熄了,這樣,他洗完了澡也許就不會再接着看了,好讓他早點兒休息。

       她輕輕地走進去,正要伸手熄滅台燈,卻完全出于讀書人的習慣,翻起那本厚厚的書,看看封面上是什麼書名。

       封面赫然印着四個特号者來字:内科概論。

       啊,這根本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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