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玉劫(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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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她對奧立佛似乎懷着一種隐藏在内心深處的愧意,她不知道這又算是一種什麼感情……   夜盡了,天亮了,地下室鐵床上的五個人都爬起來了,惺松睡眼對望着,都有一種莫名其妙的幸運感:又活過了一天。

    戰亂時期也還沒有丢掉那彬彬有禮的問候:   “早上好,梁小姐、韓先生!”   “早上好,亨特太太、亨特先生!”   “早上好,奧立佛!”   好像剛剛從五湖四海彙攏來似的。

       上樓去洗漱。

    從地下室又回到人間,梁冰玉覺得比地下冷得多了。

    扶着欄杆上樓的時候,腳下絆着了一個什麼東西,叽哇一聲,驚得她險些摔倒。

    一看,是貓,亨特家的那隻白貓。

    奇怪的是竟有那麼多貓,黃的、黧花的,大大小小五六隻,都擠在樓梯上酣睡,一聲驚叫,都醒了,亂哄哄叫起來,可憐巴巴地仰臉望着人。

       “哪兒來的這麼多貓?”她說。

       “噢,噢,都是鄰居家的!”亨特太太辨認着,“找不到主人,都跑到我這兒避難來了,上帝啊,這些可憐的生靈!”   梁冰玉頓時感到自己和那些豬也差不了多少,無處認家園,隻有企求他人的庇護,貓兒也有這麼強的求生的欲望!   “都來吧,這些小可憐!”亨特太太抱起那隻白貓,招呼着貓的夥伴們,“跟我來,我不能看着你們餓死!”   貓兒們都追着她往廚房跑去,亨特太太那慈愛的聲調和她身上那種家庭主婦特有的氣息,刺激了貓兒們的辘辘饑腸。

       一家人洗漱完畢,都到客廳裡來吃早飯。

    亨特太太抱歉地請大家原諒,除了牛奶面包之外,她什麼也拿不出來了,雞蛋、牛肉都買不到。

    誰也沒有埋怨她,為了維持五口人的吃喝,她已經盡力了。

    亨特太太表示,聖誕節一定要讓大家吃好,她去想辦法買火雞,起碼要買兩隻,聖誕吃一隻,第二天“盒日”吃一隻。

    這已經是馬上就到了的日子,沒幾天了。

    沙蒙·亨特說仗打得這樣兒還過什麼聖誕,太太卻說:“咦,聖誕怎麼能不過?希特勒那個魔鬼恐怕也得過節吧!”   匆匆吃了早飯,奧立佛就要出門,他的“亨特珠寶店”雖然已經不再營業,貴重的貨物都已搬進地下庫房,但他仍然每天要到店裡去,留守的店員也需要他去管,臨時有什麼緊急的事兒得他親自處理。

       梁冰玉正在喂貓,奧立佛從她身邊走過,站住說:“梁小姐,你不想到街上看看節日前夕的景象嗎?”   梁冰玉凄然一笑:“我不敢上廢墟上的節日隻能讓人感到末日的來臨吧?”   “膽小鬼!末日不屬于我們,人們都在準備過節呢,威斯敏斯特教堂在紮聖壇,劇院裡還在演戲,地鐵車站裡也有唱詩班!”奧立佛穿上大衣,戴上帽子,卻不再勉強她,自己往外走去,到了客廳門口,又回過頭來說:“我們在家裡過聖誕吧!媽媽,需要我買點兒什麼回來?”   “什麼也不用你買,這都是我的事兒,”亨特太太收拾着餐具說,“晚上要早點兒回來!”   “那好,晚上見!梁小姐,你想吃點兒什麼嗎?我要不要買點兒果子?”   “果子?這個季節還有什麼果子?”梁冰玉不經意地說,“要是在北平,現在街上該賣糖炒栗子了。

    ”   “栗子?我們這兒也有啊,但不是糖炒的,恐怕味道不如你們的好吃,”奧立佛調皮地笑笑,露出一排潔白的牙齒,“好歹買點兒來嘗嘗吧,聊勝于無。

    晚上我們一邊吃栗子,一邊講故事!對了,我還得給你帶花兒來!”   “買不到花兒了吧?”   “找找看,能買到!冬天玫瑰也開花,鮮紅鮮紅的,像瑪瑙!”   韓子奇又在仔細地閱讀報紙,聽他們這不着邊際的閑扯,頭也不擡地說:“你們的閑心太大了,不知道戰争是無情的嗎?”   “正因為知道,所以才更應該珍惜生活!”奧立佛輕輕哼着《牧羊人夜間看守羊群》,出門去了,充滿活力的雙腿歡快地邁着大步,踏得地闆咚咚響。

       亨特太太出去采購,回來興奮得了不得,因為她今天不知跑了多少路、費了多少周折,買到了兩隻火雞和一籃子雞蛋、牛肉、土豆、黃瓜,另外還有一瓶香槟酒、一瓶陳年“老窖”,“總算可以馬馬虎虎過聖誕了!”她說,那神情俨然是立了特等戰功的英雄。

       沙蒙·亨特對那瓶“老窖”垂涎欲滴,拿在手裡,湊到鼻子跟前嗅着那酒香,對韓子奇說:“難得,難得,中國酒啊!韓先生,讓我們一醉方休!”   “您怎麼忘了?我是不喝酒的。

    ”韓子奇歉意地笑笑。

       “哦,對不起,那我隻好獨自享用了!”沙蒙·亨特收起了酒,回過頭去朝妻子喊,“喂,親愛的老太婆,把你的好東西奉獻出來吧,今天吃一頓豐盛的晚餐!”   “今天?離聖誕還有三天呢……”   “還等什麼聖誕?提前過節也是一樣的!”   “唉,真拿你沒辦法!”亨特太太妥協了,“好吧,我留出一部分過節,今天呢,也讓大家吃個痛快!”她認真地盤算起來,“火雞嘛,就做脆皮炸雞好了;牛肉,最好是做牛扒……”   “我給您做中國風味兒的牛肉怎麼樣?”從未下過廚房的梁冰王也來了興緻。

       “梁小姐也會做菜嗎?”亨特太太有些不大相信,“我看你隻知道讀書!”   “我也從來沒吃過她做的菜,”韓子奇說,“在家裡的時候,她是不幹這些事兒的!”   梁冰玉笑笑:“讓我試試吧,在這兒想找個比我強的中國廚師,也沒有啊!”竟很自信。

    于是興緻勃勃地跟着亨特太太進了廚房。

       亨特太太的廚房裡有一張很大的木案子,旁邊挂着刀、鏟子、勺子,還擺着一截短粗的圓木墩,切向用的,倒很有中國餐館裡的大師傅的手藝案子那種味道。

    梁冰玉把牛肉放在案子上,操刀選肉。

    “喂牛肉在清真館子裡是一道宴席大菜,首先用料就很講究,隻選牛窩骨筋、弓扣眼、健子頭的地方,您看,這就夠了。

    ”選好的肉洗淨了,切成了一寸見方的方塊,“佐料,佐料有嗎?”   “什麼佐料?”   “蔥、姜、桂皮、大料、料酒、冰糖、醬油!”   “栓皮、大料沒有,冰糖也沒有,隻有蔗糖……”   “行,那就湊合吧,您幫我把蔥切成段,把姜切成小塊……”   亨特太太成了她的助手,依照吩咐,忙了起來。

    梁冰玉把切好的肉塊放在溫油中浸成金黃色,然後擱在鍋裡,加清水,沒過牛肉,放在煤氣竈上,“佐料,快點兒!”   亨特太太忙不疊地把雜七雜八的段兒啊塊兒啊都送過來,梁冰至把蔥、姜、蔗糖、料酒加到鍋裡,蓋上蓋兒,用旺火煮。

    “哎,您這火不旺,還不如我們的煤球火!”   “有什麼辦法?煤氣管道不是這兒炸斷了,就是那兒炸斷了,要不是煤氣公司天天搶修,我們連飯都吃不上呢,這幾個月從來也沒有旺火,總是這麼藍熒熒的,像一堆小蠟燭頭……”   “這就煮得慢了,好吧,讓它慢慢兒地偎着吧,我們再做一個……再做一個牛肉扒吧!”梁冰玉放下鍋,又回到案子上,選了一塊瘦牛肉,洗淨了,剔去筋,用刀拍扁,再把刀倒過來,用刀背“略釘兒”。

    加上了料酒,切成才把長的大骨牌塊,鏟進盤裡,上面撒上胡椒面兒,然後使炒勺在溫火上煎,一面又對亨特太太說:“您把洋蔥頭切成絲!”   亨特太太趕緊剝洋蔥頭,細細地切成絲,“梁小姐真有兩下子呢!你從哪兒學來的這麼好的手藝?”   “您過獎了,”梁冰玉端着炒勺,煎着肉塊,還沒忘了翻動   旁邊鍋裡的煨牛肉,“其實我哪兒正式學過?都是看來的。

    我家管做飯的大姐,原來是開餐館的,她才真有手藝!她有個習慣,總愛一邊做,一邊說,好像别人都是她的學徒。

    當時我還聽得好笑呢,現在想學着做,倒是‘書到用時方恨少’了,還得一邊做,一邊想該幹嗎幹嗎了。

    嗯,我多少還記得一些,按照家裡的做法,光牛肉就可以做出好幾個花樣兒!”   “噢,這可太好了!想不到梁小姐有這樣的本領,是我們的福氣呀,我家奧立佛,最喜歡吃牛肉!”   “等他回來,請他嘗嘗我的手藝吧!”梁冰玉說。

    她隐隐覺得,自己正是為了讓奧立佛高興高興,才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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