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月情(四)

關燈
,好像寫到老子在上面講《道德經》,聽的人卻在下面打盹兒,一句也聽不懂!”   “老子的‘道’是很難懂的,人家以為他要講自己的戀愛故事才去聽的,結果大失所望,坐在那兒受罪!”楚雁潮笑着說,他想借魯迅的幽默緩解一下新月的煩悶,“講完了課,還讓他編講義,辛辛苦苦寫了兩串木劄,才給他五個饽饽的稿費!……”   新月忍不住笑起來。

       “……還不如孔子大方,見老子一次就送他一隻雁鵝!”楚雁潮接着說,忽然想起了什麼,問新月,“哎,你想吃點兒什麼?下次探視我給你帶來!”   那兩位打撲克的病友羨慕地往這邊看了看,她們聽不明白這位來訪者到底和新月是什麼關系,隻是覺得在這樣的陰雨天氣,能受到這樣關切、體貼的探視實在太幸運了,強似打撲克百倍,況且還保證以後的每個探視日都來……   “不,哥哥經常給我送吃的,是姑媽做的,您什麼都不要給我買,”新月說,“您隻要把稿子帶來就行了,這是最重要的。

    我雖然幫不上您什麼忙,但是每次談一談翻譯,就覺得在這裡的生活也是充實的,沒有虛度光陰……”   “好,這太好了!”楚雁潮感到,在新月柔弱的身體内,一顆熱愛着事業的心在頑強地跳動,跳得那麼有力!   這天下午,他們談了很久。

    盧大夫來查房,護士來送藥,都沒忍心趕楚雁潮走,似乎楚雁潮的到來,比她們的藥物治療對新月更起作用。

    給新月吃完了藥,她們倒悄悄地退走了。

       直到掌燈時分,窗外的雨還沒有停,楚雁潮也沒有告辭的意思。

       “楚老師,您該回去了,”新月看了看黯淡的窗戶,不安地說,“路很遠呢,天又不好……”   楚雁潮隻好站起身來,拿起靠在牆邊的雨傘,叮囑說:“記住,心要靜,神要安,等着我,下次再見面!”   “嗯。

    ”新月真誠地答應着,目送着他離去。

       楚雁潮出了病房,撐開雨傘向前走去,夜色湮沒了那風雨飄搖的一莖殘荷……   楚雁潮此時哪能想到,在北大男生宿舍裡召開的那個班會到現在還沒有散。

    鄭曉京根本沒有聽從他的建議,仍然發動了一場急風暴雨式的思想交鋒,把唐俊生和謝秋思鬥得一塌糊塗!   快半夜了,雨還在下,院子裡汪洋一片。

       “博雅”宅的倒應南房裡,姑媽還沒睡,惦記着住院的新月,等着深夜未歸的天星。

       那天,天星背着新月往醫院跑,老姑媽一陣心疼,差點兒死過去!一會兒又自個兒緩過來了,也沒當回事兒,又繼續為别人忙碌、為别人操心了,家裡人誰也沒理會她身上帶着病呢!   書房裡黑着燈,韓子奇靠在那張大沙發上,坐也不是,卧也不是。

    在這個陰冷潮濕的秋夜,他那折斷了又接上的肋骨隐隐地作痛,折磨得他難以入睡。

    這半年來,家裡經曆了多大的反複?悲而複喜,喜而複悲。

    仿佛是命運存心捉弄這個心高于天、命薄于紙的老人。

    你不是想“一福壓百禍”嗎?偏偏讓你事與願違,正在為兒子的百年之好而陶醉,女兒卻突然又倒下了!他一閉上眼睛,就看見女兒躺在醫院的病床上,每一聲喘息,都扯着他的心!女兒離開家又已經半個月了,尚不知歸來更待何時?   他買來的那本《内科概論》,已經翻得卷角,有幾個章節,他反複看了許多遍,畫滿了杠杠,夾滿了小條兒。

    但他畢竟是外行,研究了一輩子玉,卻從來沒有研究過人的心髒,那書他看不大明白,隻好背着新月,去請教盧大夫。

    但他感到盧大夫相當謹慎,不僅一再囑咐不要讓新月完全了解自己的病情,而且還含蓄地問及是否家中有什麼事情引起新月的情緒波動。

    對此十分敏感的韓子奇立即想到了很多很多,但他卻不能向這個家庭的局外人袒露胸中的一切,隻能說:“哦,沒有,沒有,她是家裡最小的孩子,父母都很寵她,決不會……”而在他這樣回答的時候,心中卻幾乎已經找到了女兒的病因,并且恐懼地感到盧大夫的那雙深邃的眼睛已經窺透了他的内心!長于雄辯的“玉王”,在情感領域卻是一個不堪一擊的弱者,嗫嚅着垂下了眼睑。

    盧大夫當然不會追問他的家事,隻說:“那就好。

    家屬能和醫生配合,在治療和休養中讓病人心情愉快,這是一個非常有利的因素。

    不過,考慮到目前正是風濕感染的多發性季節,我建議新月再鞏固一段時間,先不要出院,您看好嗎?”“好……”他回答。

    他實在經不起女兒的病情再反複了!   半個月來,他幾次去看新月。

    女兒躺着,他坐着,往往是對望半天,默默無語。

    他能和女兒談些什麼呢?談心髒病?他諱莫如深,不敢涉及;談玉?女兒不懂,他也沒有心思;談英語?他這個啟蒙老師已經卸任了,女兒已經有了更好的老師;談家事?最好還是不要談吧,他心中已經五味俱全了,怎麼還能再感染女兒!“好好兒地,你好好兒地在這兒休息……”他幾乎每次都隻是對女兒說些這種并無實際内容的話,而這些空泛的語言卻根本表達不了老父的一顆揉碎的心!“爸爸,您不用老來看我,我很好……您要保重自己的身體,一定要保重,為了我!我還希望您……以後不要再和媽媽吵架,媽媽也很辛苦。

    為了這個家,你們要互相體諒……”女兒這樣對他說,說得極溫柔,極誠懇,而他卻從中看到了女兒那病弱的心髒承擔了怎樣超載的負荷!他找不到任何語言來安慰女兒,找不到,找不到……隻能慚愧自己枉為一個父親!   院子裡突然被閃電照得通明,窗紗上亮起耀眼的藍光,轉瞬又熄滅了,緊接着,沉雷在頭頂炸響,隆隆地滾向遠方,他的心一陣緊縮,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年前倫敦大轟炸的日子,腦際充滿了“毀滅”、“崩潰”這些不祥的字眼兒!   他聽到房門“吱呀”響了一聲。

       “誰?”他恐怖地問。

       “我呀,”是妻子的聲音,“我瞅瞅……”   他的語氣緩和了:“瞅什麼?雨沒停呢!”   “天星到這會兒還沒回來呢!”妻子焦躁不安。

       “哦,我跟你說了,他肯定是去醫院了,今兒是探視的日子。

    ”   “探視?探視能探到這會兒?半夜了!”   “也許是瞅着雨大,就沒回來吧?”他猜測着,并以此安慰妻子,“醫院樓道裡有長椅子,也能躺會兒,等天明了回來,你别着急……”   “我能不着急嗎?自個兒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一輩子扯着心!”妻子歎息着,聲音從廊子下傳過來,“唉,這樣的天兒還非得去探視嗎?一個人住院,攪得全家都不安生!”   妻子的話,毫無掩飾地流露了她的情感,聲音不高,言語不多,卻刺痛了韓子奇的心。

    一股怒氣在他胸中沖騰,他翻身坐起,伸腳摸索着穿鞋,遏制不住地要去問問她:你說這樣的話,還配當個媽?天星和新月都是一樣的兒女,你是怎麼對待的?十幾年了,韓子奇忍啊,忍啊,可忍的結果是什麼呢?自己的骨折,女兒的心碎,他還要忍到哪一天呢?在這個家,女兒已經成了累贅,成了多餘的人!他不願意再忍了,趁女兒現在不在家,他索性把胸中的郁悶一吐為快,哪怕鬧個天翻地覆也在所不惜!   他下了地,在黑暗中摸索着走向書房的門,腿卻撞在椅子上,“當”地一聲,椅子被撞倒了。

       “你怎麼了?”妻子關切地問,惶惶地向這邊走來。

       忽地又是一道閃電,韓子奇看見妻子推開了書房的門進來,蒼白的臉上充滿了驚恐,半年前他的那次摔傷,使妻子心有餘悸,擔心他再出現什麼意外!   閃電熄滅了,沉雷滾滾,把正要聲讨妻子的韓子奇震得一愣,停住了。

    妻子那雙關切的眼睛,使他那正要沖出喉嚨的話又咽回去了,他猛然想起東廂房裡還睡着過門不久的兒媳,想起女兒的懇求:“不要和媽媽吵架……”他胸中的怒氣,到底還是忍下了,“哦,沒事兒,我睡不着,想坐一會兒……”他言不由衷地說着,把椅子扶起來,然後無力地坐下去,手捂着隐隐作痛的肋骨。

       屋裡一片黑暗。

    他聽見妻子舒了一口氣,慢慢地走了出去,好像又站到了廊子底下,感歎着:“唉,這個天星!怎麼就不知道老家兒替他着急?”   東廂房裡,陳淑彥和衣躺在床上,也還沒有入睡。

    她惦記着新月,也為丈夫的深夜未歸而不安。

    聽見婆婆在上房廊下唉聲歎氣,就從窗戶上沖着那邊兒說:“媽,我等着他,前院兒有姑媽呢,一叫門就聽見了,您就睡吧,别替他着急,他都二十好幾的人了,怕什麼?出不了事兒!”   嘴裡這麼說,心裡卻并不踏實,她也說不清楚天星到底上哪兒了。

       此刻,天星正在風雨中遛大街,晃晃悠悠,行行止止,跟個瘋子似的!而且隻有他一個人!   他并沒有瘋,頭腦清清楚楚。

    也許正因為太清楚了,人才容易發瘋……   今天上午去廠裡上班,他心裡記着呢,下午該到醫院去看新月了。

    但是出門的時候忘了告訴淑彥,也忘了告訴媽:下了班他得先奔醫院,回家可能要晚點兒。

    這不要緊,她們也都知道今兒是探視的日子。

    他在車間裡于活兒,外邊下着大雨,看樣子一時半會兒停不了。

    這也不要緊,他帶着雨衣呢,就是天上下小刀子,他頂着鐵鍋也得去看新月,不能讓新月盼親人盼不着,失望。

    心裡想着新月,幹活兒的時候就老看表,希望時間過得快點兒。

       中午,他到廠子裡的清真食堂去吃飯。

       一進門,就碰見容桂芳端着飯盒出來,他心裡别扭,一低頭就過去了。

    他跟她沒話。

       年輕的炊事員正在窗口賣飯,瞅見他進來,老遠的就嘻嘻哈哈地說:“喲嗬,小韓師傅婚假休得不短啊,今兒才冒影兒!怎麼着,給我們帶喜糖來了嗎?”   天星猛然想起,自從結了婚,今兒是他頭一回進食堂,這些天,家裡吃的東西過剩,都是結婚時候富餘的,姑媽就讓他帶飯,每天裝滿一飯盒。

    今天沒帶,是姑媽忘了給他?還是他忘了帶來?早晨走得匆忙,想不起來了,反正是沒帶,肚子餓了才想起進食堂,卻忘記了他還沒請食堂裡的師傅們吃喜糖!其實,天星婚假結束來廠裡上班的時候,因為妹妹的住院,他心裡的那點兒興頭早沒了,本車間裡的同事因為比較要好的都去吃了喜宴,他也就沒再散發喜糖。

    可是,忘了别人不要緊,不該忘了清真食堂裡的師傅,他們都是穆斯林,有着比别人更近一層的感情。

    可是他偏偏給忘了!   “哎呀,這……”實心對人的天星不好意思了,紅着臉,站在買飯窗口前,感到犯了一個不可饒恕的過錯,支支吾吾,“那什麼……我明兒帶來吧!”   沒想到,裡邊兒掌勺的大師傅用鏟子敲打着炒勺說:“明兒你也甭帶來了,這樣兒的喜糖,我們不待見!”   天星一愣,覺得受到了侮辱!他這個人,曆來吃軟不吃硬,沒受過這樣的冷言冷語。

    和同事相處,他禮貌待人,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

    結婚送喜糖,送是情分,不送是本分,他也不欠誰的,就是晚一天送,也不至于招人“不待見”,當面挨撅!心裡憋不住火,就說;“師傅,您這是怎麼說話呢?”   大師傅斜眼瞅着他,慢悠悠地說:“你沒聽明白是怎
0.086992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