勿忘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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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隻一年足可對付畢業,取得學曆資格了——他忽然要盡棄前功,堅決退學,考取了一個浙江銀行的練習生! 一着走錯,全盤棋輸。

     他為人讷讷不能巧言,落落不交俗友,看不上那時的世态人情……這樣能得“上司”的青目與歡心嗎?自己越走路越窄,終于辭職不幹了。

     以後經曆鐵路局、新港的小職員職業,大都類此。

    解放後,勉勉強強充當了故裡的一個商業局的業餘中學的教師。

     他最不善于講話,沒有一點兒“口才”與講授藝術。

    他能講得讓學員“喝彩”嗎?其況可想而知。

    為人性直,一句假話不說,對一切人以誠相“料”相待,結果到處受嗤,四處碰壁,自己不會處世,也不能盡怪人家看不入眼。

     此人之苦,苦在這裡。

     自1948年夏秋之際,我從北京借來了稀世之珍籍《甲戌本石頭記》,他就一心立志要為雪芹的真本原筆恢複光輝,湔洗污垢(僞續篡改)。

    動手錄副本,盡兩月之功完成。

     我于抗戰勝利後重返燕園,仍讀西語系;是祜昌的提示,竟然發現了胡适先生遍覓不得的《懋齋詩鈔·東臯集》内有大量題詠雪芹的篇什——從此“曹學”遂有嶄新的邁步重興。

     我在燕大不斷研芹續有進境,每一新獲,必先函告于他。

    他大喜過望。

    我們當時的魚雁傳書,是一項珍貴紅學史料——可惜“文革”時散亡已盡。

     祜昌矢志為雪芹校出一部真本《紅樓》。

    他為此巨業一直辛苦到臨終的前夕。

    此書恐有千萬字的浩瀚工程,一手寫錄,心力俱瘁——他樂而無悔。

     這項巨業,獨力苦支,未曾得到任何人的重視與扶持。

    反而因為“與胡适的關系”,三次抄家,片紙無存,立錐無地,衣食瀕絕…… 此書題曰《石頭記會真》,是他畢生精神的“化石”。

     我拿什麼文詞來紀念這樣一位胞兄和同行共命之苦人?自愧無力不文,粗記數行,以志吾痛,本不足為世人道也。

     詩曰: 手足情深結幾生,同懷哀樂事光明。

     六十年間辛苦盡,為兄為弟是殊榮。

     2000年10月26日寫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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