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部 出延津記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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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做豆腐,牛國興也一下離不開楊百利;在世上能找到一個“噴空”的夥伴,也不是件容易的事,人生有一知己足矣,說的就是這個意思。

    牛國興便纏着他爹老牛,讓楊百利進他爹的鐵冶場當學徒。

    老牛被牛國興纏不過,隻好收下楊百利。

    老牛的鐵冶場,說是一個鐵冶場,無非是攏了十幾個鐵匠,在一起打制個柴刀、菜刀、鏟子、鐮刀、鋤頭、犁頭、耧齒、耙齒、車角、飯鋪用的火爐、商号用的鐵門、打兔用的火铳等,打制的家夥,和鎮上老李的鐵匠鋪差不多,隻不過比老李的鋪面大些,人多些,是個場子。

    但楊百利在鐵冶場學了半年徒,連個鍋鏟子都沒學會打。

    他像在老汪的私塾和小韓的新學一樣,心思根本沒用在正事上,整日還想着粘知了打鳥和“噴空”。

    漸漸對粘知了打鳥也沒了興趣,心思都在“噴空”上。

    這倒對了牛國興的心思。

    師傅看他也不是個打鐵的材料,便讓他燒火;他把火也燒得半生不熟,連累師傅打出的柴刀,也半生不熟。

    師傅是個湖南人,看着手裡的柴刀,操着湖南口音感歎: “啥叫火候不到呢?這就叫火候不到。

    ” 半年過後,鐵冶場的人個個煩他。

    老牛看他實在不是個做事的材料,便要辭退他。

    老牛舍得他,牛國興卻舍不得他,摔了家裡一個座鐘。

    老牛: “我不是看他不長進,是怕時間長了,把你帶壞了。

    ” 牛國興: “要說壞,我早已壞到了他前邊。

    你讓他走也行,反正他走到哪兒,我跟到哪兒。

    ” 老牛歎息一聲,也是無奈,隻好把楊百利從場裡撤下,打發他到鐵冶場門口看大門。

    這倒對了楊百利的心思,可以有更多的時間“噴空”。

    牛國興來,就與牛國興“噴空”;牛國興不來,也一個人在腦子裡“噴空”。

    看着是在看大門,腦子裡卻雲山霧罩。

    進來一個人,會打斷一次他的思路,他就焦急,接着就對進門的人沒有好氣,攔着這人,盤東問西,問個底掉,還不讓進去。

    凡是進鐵冶廠大門的人,都在肚子裡罵他。

    這倒應了當初瞎老賈給楊百利算命的話。

     但看大門一個月後,楊百利和牛國興鬧翻了。

    鬧翻了并不是因為“噴空”,當然和“噴空”也有關系。

    楊百利本不會“噴空”,“噴空”還是牛國興帶出來的;但“噴空”噴了大半年,楊百利已經出師了。

    楊百利在别的方面不用功,在“噴空”上卻下心思。

    過去兩人“噴空”以牛國興為主,楊百利隻是個接話茬兒的,話頭像河水一樣,牛國興想讓它往哪裡流,它就往哪裡流;現在情況變了,楊百利也修了一條自己的溝渠,水到底往哪裡流,還不一定呢。

    接着在話題上也産生了矛盾,過去是牛國興獨霸天下,他想說什麼話題,就說什麼話題,現在楊百利也會提出自己的話題。

    楊百利白天看大門,腦子裡有這個空閑;晚上噴起空來,楊百利是有備而來,牛國興是倉促上陣,噴着噴着,不管是在話題上或是話頭往哪拐彎,楊百利漸漸還能占上風,牛國興常常鑽到楊百利的話套裡。

    “噴空”時占了上風,不“噴空”時,有意無意之間,楊百利也想跟牛國興平起平坐。

    “噴空”時占點兒便宜牛國興沒啥,但日常的一舉一動,也要平分秋色,牛國興心裡就有了想法。

    啥叫主次颠倒呢?這就叫主次颠倒;啥叫忘恩負義呢?這就叫忘恩負義。

    漸漸跟楊百利“噴空”的心就慢了。

    但兩人鬧翻,還不是因為“噴空”,而是因為一個女同學。

    這個女同學大号叫鄧秀芝,小名叫二妞。

    二妞她爹是“大魁商号”的掌櫃老鄧。

    說是“大魁商号”,也就是縣城東街一個雜貨鋪,賣些米、面、鹽、醬、油、醋、火柴、燈罩、麻繩、籮筐等雜物。

    二妞五短身材,綁着兩根麻繩般的大辮子;隻是面容還好,濃眉大眼,笑起來有兩個酒窩。

    在“延津新學”時,牛國興和楊百利隻顧粘知了打鳥和“噴空”了,沒注意過這個二妞,相互之間沒說過話。

    “延津新學”散了,一次牛國興和二妞在街上遇見,二妞無意中看了牛國興一眼,牛國興便覺得二妞對自己有意。

    回來對楊百利“噴空”,由看一眼噴起,噴回到“延津新學”,兩人如何交往,一開始還有些羞羞答答,後來漸漸到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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