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部 出延津記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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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說,他跟老馬是好朋友,好像兩人在一起,每件事都有商有量,誰也不占誰的便宜。

    還有,老馬累了一天,也想早睡。

    而老馬每天睡前,還得吹兩口笙。

    這個吹笙,從趕大車來。

    老馬本不喜歡趕大車,隻是換了許多營生,如泥匠、瓦匠、鐵匠、石匠,皆不如意,又回頭趕大車。

    這一回頭,趕了幾十年大車。

    再趕起大車,便愛在大車上吹笙。

    别的把式在車上栽嘴兒,老馬趕大車在吹笙。

    别人以為老馬圖個高興,老馬吹笙卻是為了忘掉趕大車。

    别的牲口聞鞭而動,老馬的牲口聞笙而動。

    老馬使過的牲口,别的把式就沒法使了,因為光抽鞭子沒用,牲口不聽笙不走。

    久而久之,臨睡之前,老馬也愛給自己吹兩口笙。

    就像有的人睡覺之前,得喝兩口酒一樣。

    同是吹笙,吹給牲口是為了讓它們不打瞌睡,吹給自己是為了睡。

    也算笙同意不同。

    本來老馬每天不睡這麼早,今天張羅一天也是累了,便盼着老楊早點兒走,他好吹笙睡覺。

    如果是放到平時,老馬會說: “還聊啥?累了。

    ” 但看到老楊給他家做了一天豆腐,頭上的汗積成了白堿,隻好和老楊坐在院裡槐樹下,聽老楊在那裡瞎扯。

    老楊東一葫蘆西一瓢地說了一大片,老馬一個字也沒有聽進去。

    不知怎麼就說起縣上小韓辦新學的事,老楊說着說着自己急了: “啥學?上個學還要錢?要錢沒有,要命有一條。

    ” 好像小韓坐在對面逼他。

    這話題老馬也不感興趣,但老馬覺着如果不在一個話頭上截住老楊,老楊就會這麼沒完沒了地扯下去;而截住他的最好辦法,便是在一個話頭上,橫着給老楊一悶棍,老楊一時磨不過彎來,就會回到家自己琢磨,老馬也就脫身了。

    于是截住老楊的話頭: “你這話說得不對。

    ” 老楊吃了一驚: “哪裡不對?” 老馬: “我娃是年齡大了,如果你娃是我娃,我就送他進新學。

    進了新學,不就等于進了縣政府?” 老楊: “說的就是這個,就是為了不讓他們進縣政府,就是為了讓他們跟我在家做豆腐。

    ” 老馬點着老楊: “不是我說你,長着一對老鼠眼,看啥事,隻能看一寸長。

    我且問你,過去的縣令老胡知道不?” 老楊: “不就是那個木匠嗎?斷案斷得七零八落。

    ” 老馬: “我不說斷案,我說木匠。

    現在老胡不當縣令了,專打家具,打一件賣一件。

    同樣一張條幾,别人賣五十,他賣七十;上回打了一張八仙桌,‘豐茂源’的掌櫃老李,花一百二的高價買走了,為啥?” 老楊愣了愣: “他木匠活做得好?” 老馬: “一個二半糙子,活能做好嗎?是因為他過去當過縣令。

    ” 又說: “世上的木匠千千萬,但當過縣令的木匠,也就老胡一個人。

    ” 又說: “一張八仙桌沒啥,八仙桌加上縣令,它就出奇了。

    ” 又說: “老李在家裡擺的不是八仙桌,是縣令。

    ” 又說: “老楊家有一人在縣政府,不耽誤老楊家做豆腐;等老楊家的人從縣政府出來,再回頭做豆腐,老楊家的豆腐,不就成老胡的八仙桌了?” 一席話說得老楊恍然大悟。

    趕大車的老馬,眼圈子果然比他大。

    本來老馬也就是随便說說,好止住老楊的話頭,但老楊從老馬那裡讨主意讨慣了,也就當了真。

    于是,不是為了新學,也不是為了科員,還是為了豆腐,老楊又要把兒子送進小韓的“延津新學”。

    但因為上新學要交學費,老楊又決定楊百順和楊百利兩人之中,隻選送一個。

    有一個人将來到縣政府混一圈,家裡的豆腐就不是豆腐了。

    如果沒有縣政府在前邊晃着,楊百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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