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部 出延津記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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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手現抓,一時哪裡抓得來?就是現成有錢,沒有一年半載的工夫,蓋不起一座學堂。

    小韓等不得,隻好因陋就簡。

    延津有一個天主教教堂,能容三百來人做禮拜,天主教教堂的牧師是個意大利人,本名叫希門尼斯·歇爾·本斯普馬基,中國名字叫詹善仆,延津人叫他“老詹”。

    小韓讓人在教堂門口貼了一張告示,教堂就變成了學堂。

    老詹跑到縣政府找小韓: “縣長,你辦民學我不反對;你沒收教堂,上帝是不會答應的。

    ” 小韓啧嘴: “我昨天跟上帝商量了,他說他同意。

    ” 老詹: “縣長,這玩笑開不得,你要這麼弄,我到開封教會告你。

    ” 天主教會,當時在中國還很有勢力,官府也讓三分;老詹以為這話會吓着小韓,沒想到小韓拍了一下腿: “詹先生,我别的都怕,就不怕打官司,您快去快回,我在縣衙等你。

    ” 沒想到小韓這一刀,恰恰紮着了老詹的軟肋。

    延津教會本屬開封教會,但老詹與開封教會的會長有隔閡。

    開封教會的會長是瑞典人,名叫雷吉奧·古斯塔夫,大家都叫他“老雷”。

    老詹和老雷有隔閡,并不是生活中有過節,而是有教義之争。

    争别的也就罷了,兩人争的是“和子句”,這就要了命了。

    教義上有分歧,這教越傳,就離老雷的想法越遠。

    老雷早惦着把延津教會取消,合并到其他分會去。

    老詹說去告狀,也就是那麼一說,沒想到沒吓住小韓,倒是第二天一早,教堂門楣上“天佑東方”四個字,就變成了“延津新學”。

    老詹這才知道小韓的厲害,沒收教堂也不是一時沖動,也對教會和老詹的情況先有了解。

     學堂有了,小韓又在縣域内招教師。

    小韓招教師既重學問,又講口才。

    講口才不是講你如何能說,是講你如何不能說。

    最後選出十幾個教師,皆是悶嘴葫蘆。

    選這類人并不是小韓喜歡笨嘴拙舌,而是怕他們像自己一樣,嘴也不停地說;小韓一說能說到正點上,他們不停地說,如果說下了道,就把話說亂了。

    接着在全縣範圍招學生。

    小韓招學生也有自己的标準。

    過去沒上過學的孩子小韓不要,入新學者,須在鄉下念過五年私塾。

    因小韓辦學的目的是為了講話,現栽苗現澆水,小韓嫌季節太長;念過五年書的人,才能聽懂小韓的話。

    既招男學生,也招女學生。

    由辦學小韓又想到官制改制,将來縣政府各科的科員,也準備從“延津新學”畢業的學生中遴選。

    延津是個窮縣,縣上财政一時維持不了“延津新學”,學生的學費還須學生家長自己掏腰包。

    小韓辦學雖有些張冠李戴,但學生上了新學之後,就有可能到縣政府當科員,許多鄉下财主,便把自家的孩子從私塾拔出來,送進了“延津新學”。

    本來這事跟楊家莊賣豆腐的老楊沒關系,過去他把楊百順和楊百利送到老汪的私塾學《論語》,是因為不用交束脩,學是白學;現在小韓的新學上個學還要交錢,老楊打死也不會送楊百順、楊百利進城上學。

    何況他也不想讓他們哥倆兒将來到縣政府當科員,不當科員在家裡做豆腐是自己一個徒弟,當了科員就更不把爹放到眼裡了。

    但在小韓的新學開學的頭五天,老楊又改了主意。

    老楊改主意不是因為老楊,而是因為趕大車的老馬。

    老馬家裡要翻蓋廂房,頭一天請老楊去做豆腐。

    豆腐做完,已是晚上。

    老馬以為老楊累了一天要回家歇着,馬家莊離楊家莊還有十五裡路;但老楊從竈房鑽出來,還要拉着老馬聊天。

    老馬跟老楊在一起不怕别的,就怕聊天,因為老楊跟他根本聊不到一塊兒去。

    聊起話兒來,每次都是老楊占他的便宜。

    自打認識老楊,老馬給老楊出過不下一百個主意;老馬從老楊那裡,聽到的卻全是廢話。

    粗開玩笑行,細聊不行。

    更煩人的是,老楊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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