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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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現在要我回想我爹、我媽最後跟我說的是句什麼話,他們最後的模樣是啥,全都想不起來了,隻記得我爹趷蹴在路邊的那團黑影。

    過去,在夜裡開車,孤孤單單地一個人,我跟前老出現這團黑影,就在車燈前面的公路旁邊趷蹴着。

    那團黑影像通行證一樣粘在擋風玻璃上,車開到哪兒跟到哪兒,你别想抹掉它。

     有時候,我也自己原諒自己,想到那天晚上要是我媽送我,娘兒倆興許會在路邊說些親熱話。

    我爹是個不吭聲的莊稼人,我又是個不愛說話的小夥子,兒子跟爹總沒跟媽親……唉,就這樣,爹媽養了我十八年,最後分手的時候,我竟連一句親熱的話都投給爹媽撂下…… 好了,往下說吧! 我就這麼到新疆來的。

    那年,火車剛通到尾亞。

    尾亞哪有現在這麼氣派,當時隻有十來間破舊的土坯房房,蓋在一片黃沙灘上。

    土坯房房周圍搭着帳篷,跟豪古人開‘那達慕”大會一樣,一座連着一座,裡三層外三層。

    尾亞是終點站,來新疆的人全湧在這裡,汽車雖然不停地往西送,可火車又不停地從“口裡”往這兒拉,走了穿紅的,來了穿綠的,男男女女,擠來擠去,這片帳篷中間經常有幾千人。

    把白皚皚的雪踩得烏七八糟的。

     來的是些什麼人呢?有正式調幹來的,有畢業分配來的,有随廠内遷來的,而多數卻是那時候要抓的所謂“流竄犯”,就是後來所說的“盲流”。

    眼下呢,咱們這些人都有好聽的稱呼了,叫“自願支邊人員”。

    這也算是平反吧。

    老實告訴你,新疆現在建設得這樣好,這些“盲流”或說是“自願支邊人員”可起了大作用啦。

    現在,我就知道好些這樣跑來的人當了模範,立了功,受了獎;有的搞了發明創造,成了專家、工程師,還有在生産建設兵團當到團一級領導的。

     咱們這些“盲流”是見面熟,剛湊到一塊兒,就像認識了半輩子似的,三句話兩句話就把各人知道的情況交流了。

    那些帳篷,原來都是生産建設兵團的各師團和各單位、工廠派駐尾亞的招工處。

    招工的對象當然就是我這樣沒有職業的“盲流”。

    那時候,尾亞像個大自由市場,那個熱鬧勁兒,跟上海的南京路差不多。

    這兒喊:“喂,喂!到我們這兒來呀!我們這兒工資高、口糧多,過了這村可沒這店啦!”那兒叫:“喂,喂!來咱們這兒吧!咱們這兒的牛奶當水喝,一個蘋果有你腦袋大,錯過這機會可沒後悔藥給你吃呀!”還有嚷嚷的更絕:“喂,喂!不吃肉的土鼈别到咱們這兒來呀!住上大樓頭暈的土包子别到咱們這兒來呀!嫌鈔票紮手的冤大頭别到咱們這兒來呀!”好像一到他們那兒,就能吃上大肉,住上高樓,成把成把的人民币往口袋裡揣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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