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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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就回去。

    ” “我知道,我知道……”父親把手搭在他肩膀上,輕輕地把他推向門口。

    “你先回去,坐我的汽車回去。

    要是你媽病得厲害,叫她先去醫院。

    ”父親送他到前廳,突然,又很溫存地摸着他的頭,嗫嚅地說,“你要是再大一點就好了,你就懂得,懂得……你媽媽,很難和她相處。

    她是那樣,那樣……”他仰起臉,看見父親蹙皺着眉,一隻手不住地擦着額頭,表現出一種軟弱的、痛苦的神情,又反而有點可憐起父親來。

     然而,當他坐在父親的克萊斯勒裡,在滾動着金黃落葉的法租界穿行的時候,他的淚水卻一下子湧出來了。

    一股屈辱、自憐、孤獨的情緒陡然襲來。

    誰也不可憐!隻有自己才可憐!他沒有受過多少母親的愛撫,母親摩挲麻将的時候比摩挲他頭發的時候多得多;他沒有受過多少父親的教誨,父親一回家,臉就是陰沉的、懊喪的、厭倦的,然後就和母親開始無休無止的争吵。

    父親說他要是再大一點就好了,就能懂得……實際上,十一歲的他已經模模糊糊地懂得了一些:他母親最需要的是他父親的溫情,而父親最需要的卻是擺脫這個脾氣古怪的妻子。

    不論是他母親或父親,都不需要他!他,不過是一個美國留學生和一個地主小姐不自由的婚姻的産物而已。

    後來,父親果然沒有回家。

    不久,當他母親知道父親帶着外室離開了大陸,不幾天也就死在一家德國人開的醫院裡。

     而正在這時,解放大軍開進了上海…… 現在,經過了三十年漫長的歲月,經過曆史上任何三十年都從未容納過的那麼多變故,這個父親卻突然回來了,并且還要把他帶到國外去。

    整個事情是那麼不可思議,以緻他都不能完全相信坐在他面前的是他的父親,坐在他父親面前的就是他自己。

    剛剛,有父親的女秘書密司宋打開貯藏室給父親拿衣服的時候,他看見大大小小的箱子上貼滿了花花綠綠的旅館商标:洛杉矶的、東京的、曼谷的、香港的,還有美國環球航空公司印着波音747的橢圓形标簽。

    從這個小小的貯藏室裡掀開了一個廣闊的世界。

    而他呢,隻不過是在三天前得到領導轉來的國際旅行社的通知,經過兩天兩夜汽車和火車的颠簸才到這裡的。

    他提來的灰色人造革提包放在長沙發的一角。

    這種提包在農場還算是比較“洋氣”的,但一到這間客廳也好像忸怩起來,可憐巴巴地縮成一團。

    提包上面放着他的尼龍網袋,裡面裝着他的牙具和幾個在路上吃剩下來的茶葉蛋。

    他看着那幾個詫異得咧開了嘴的、畏縮地擠在一起的茶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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