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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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不系上衣鈕扣,個子又矮又注,過大過肥的衣服老是敞着兩襟一扇一扇地像他長出了一對翅膀,于是他就獲得了“麻雀”的外号。

    “麻雀”既玩世不恭,喜歡用政治語言開玩笑,又對人從不曲裡拐彎耍心眼,說話直來直去。

    一天他對我說他要想法把他老婆從别的組調到他管的這組來跟我一起幹活,我問他為什麼,他毫不隐諱地說為了好讓我多于他老婆少幹。

    我說你他媽的真會占便宜,他說有便宜不占自不占,“當官的有權不用過期作廢,我這個小官也要趁有權的時候使喚使喚你這個好勞力。

    ” 不久,“麻雀”真的鼓搗隊長把他老婆調到我們這組來了。

    第一天上工他就當着全組工人宜布他老婆和我結成“一幫一的對子”。

    “一幫—一對紅”、“開展談心活動好”、“要鬥私批修”等等都是那時的流行語言,順便他還說了句:“這樣也便于監督這個‘老右’嘛!”說完又連忙向我打恭作揖,“玩笑玩笑!你老右别放在心上。

    ” “麻雀”老婆坐在田埂上納鞋底,一面笑着罵“麻雀”“婊子養的”一面瞟了我一眼。

    “麻雀”老婆不超過三十歲,模樣長得很端正眼睛也很大,她源我的一問好像給我猛地一擊,使我想起列車上遇到的她。

    後來我才知道她也是“五原”一帶的人,出生在烏拉特前旗一個叫“白彥花”的地方。

    她還給我說過那個地方出美女,“臉盤鼓鼓的,眉毛彎彎的,腰杆細細的,肚子平平的,奶于極極的,屁股翹涵的”。

    她介紹到哪個部位便用手揉搓她身上的哪個部位,帶動她全身都扭動起來因而使她的介紹非常生動具體。

    她自己就完全符合她的介紹,所以她的介紹實際上是一種炫耀。

    她介紹時我暗自想列車上的她大約與她的身材相當,遺槽的是列車上的燈光太暗。

    若幹年後“三圍”成了女人身材的時尚标準,但那固定的機械的數字怎能體現出女人珠圓玉潤的靈動的美麗?從此她的身材便成了我看女人的特殊規格,後來我在巴黎用這種眼光看所有的模特與她相比都黯然失色。

     可是剛開始的時候她确實是我幹活的累贅,譬如小組集體挖溝開渠,每人按二十公尺分一段,“一對紅”是四十公尺,這四十公尺全靠我一人吭咦吭味地挖,她隻是鏟鏟浮土修修渠邊而已,多半時間無精打采地拄着鍬站着東張酉望,沒幹兩下就急不可耐地問現在啥時候了為啥還不吹哨收工。

    中間休息時,卻好像剛剛蘇醒過來開始活躍了。

    她愛唱一種叫“二人台”的地方戲,确切地說應該是“哼”而不是“唱”,因我從沒聽她唱過一首完整的曲子,她大概也不記得一首完整的戲詞,所以至今我回憶起她隻聽見那悠揚婉轉的哼哼卻不知道她究竟哼了些什麼。

    她的序的音調純樸自然,節奏富有彈性,有很強的跳躍感,帶有黃土高原的開闊意境,給人極為悠遠而又歡快的感覺,聽膩了革命歌曲聽她哼哼倒也新鮮而動聽。

     有一次我說你哼得挺好聽,不過到底唱的是什麼詞你能不能給我說一說,她說啥意思都沒有就為了給自己解“心焦”(心煩),唱詞是現編的,想到啥就唱啥。

    我說我在替你幹活你在旁邊看着你還“心焦”,你說我“心焦”不“心焦”?她說你要是“心焦”我就給你唱一個吧。

    說着她笑嘻嘻地唱道: 哥哥你好好幹 妹妹在旁邊看 哥哥要心焦 妹妹給你幹 快把鍬撂下 咱倆玩一玩 一身白内肉 随你上下看。

     她随唱随笑,我也跟着笑。

    我說真把你沒辦法,你就“旁邊看”好了。

    她笑得彎下腰,又唱: 不幹白不幹 不玩幹瞪眼 不玩你就得幹 哥哥你喲好可憐! 如果是兩人幹“零活”,我就幹得更多了。

    “零活”包括很多農作項目:灌溉、起肥、打畜草、揚場及其他隻需一兩人幹的零散雜工。

    我倆一“打零活”,她從不按時到工地,我幾乎幹了定額的一半,她才扛着鐵鍬或拿着鐮刀慢騰騰地走來,到我視線以内就小跑幾步,在我跟前就裝出氣喘籲籲的樣子總能說出一套理由,不是要給“麻雀”做飯就是孩子病了要去醫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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