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灤陽消夏錄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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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今日真附其體,使共知其奸。

    ”因縷數其隐惡,且并舉其徒黨姓名。

    語訖,郝霍然如夢醒,狼狽遁去,後莫知所終。

     侍姬之母沈媪言:高川有丐者,與母妻居一破廟中。

    丐夏月拾麥鬥餘,囑妻磨面以供母。

    妻匿其好面,以粗面溲穢水,作餅與母食。

    是夕大雷雨,黑暗中妻忽噭然一聲。

    丐起視之,則有巨蛇自口入,齧其心死矣。

    丐曳而埋之。

    沈媪親見蛇尾垂其胸臆間,長二尺餘雲。

     有兩墊師鄰村居,皆以道學自任。

    一日,相邀會講,生徒侍坐者十餘人。

    方辨論性天,剖析理欲,嚴詞正色,如對聖賢。

    忽微風飒然,吹片紙落階下,旋舞不止。

    生徒拾視之,則二人謀奪一寡婦田,往來密商之劄也。

    此或神惡其僞,故巧發其奸欤。

    然操此術者衆矣,固未嘗一一敗也。

    聞此劄既露,其計不行,寡婦之田竟得保。

    當由茕嫠苦節,感動幽冥,故示是靈異,以陰為呵護雲爾。

     李孝廉存其言:蠡縣有兇宅,一耆儒與數客宿其中。

    夜聞窗外撥刺聲,耆儒叱曰:“邪不幹正,妖不勝德。

    餘講道學三十年,何畏于汝!”窗外似有女子語曰:“君講道學,聞之久矣。

    餘雖異類,亦頗涉儒書。

    《大學》扼要在誠意,誠意扼要在慎獨。

    君一言一動,必循古禮,果為修己計乎?抑猶有幾微近名者在乎?君作語錄,龂龂與諸儒辯,果為明道計乎?抑猶有幾微好勝者在乎?夫修己明道,天理也。

    近名好勝,則人欲之私也。

    私欲之不能克,所講何學乎?此事不以口舌争,君扪心清夜,先自問其何如,則邪之敢幹與否,妖之能勝與否,已了然自知矣。

    何必以聲色相加乎?”耆儒汗下如雨,瑟縮不能對。

    徐聞窗外微哂曰:“君不敢答,猶能不欺其本心。

    姑讓君寝。

    ”又撥刺一聲,掠屋檐而去。

     某公之卒也,所積古器,寡婦孤兒不知其值,乞其友估之。

    友故高其價,使久不售。

    俟其窘極,乃以賤價取之。

    越二載,此友亦卒。

    所積古器,寡婦孤兒亦不知其值,複有所契之友效其故智,取之去。

    或曰:“天道好還,無往不複,效其智者罪宜減。

    ”餘謂此快心之談,不可以立訓也。

    盜有罪矣,從而盜之,可曰罪減于盜乎? 屠者許方,即前所記夜逢醉鬼者也。

    其屠驢先鑿地為塹,置闆其上,穴闆四角為四孔,陷驢足其中。

    有買肉者,随所買多少,以壺注沸湯沃驢身,使毛脫肉熟,乃刳而取之。

    雲必如是始脆美。

    越一兩日,肉盡乃死。

    當未死時,箝其口不能作聲,目光怒突,炯炯如兩炬,慘不可視。

    而許恬然不介意。

    後患病,遍身潰爛無完膚,形狀一如所屠之驢。

    宛轉茵褥,求死不得,哀号四五十日,乃絕。

    病中痛自悔責,囑其子志學急改業。

    方死之後,志學乃改而屠豕。

    餘幼時尚見之,今不聞其有子孫,意已殄絕久矣。

     邊随園征君言:有入冥者,見一老儒立庑下,意甚惶遽。

    一冥吏似是其故人,揖與寒溫畢,拱手對之笑曰:“先生平日持無鬼論,不知先生今日果是何物?”諸鬼皆粲然,老儒猥縮而已。

     東光馬大還,嘗夏夜裸卧資勝寺藏經閣。

    覺有人曳其臂曰:“起起,勿亵佛經。

    ”醒見一老人在旁,問:“汝為誰?”曰:“我守藏神也。

    ”大還天性疏曠,亦不恐怖。

    時月明如晝,因呼坐對談,曰:“君何故守此藏?”曰:“天所命也。

    ”問:“儒書汗牛充棟,不聞有神為之守,天其偏重佛經耶?”曰:“佛以神道設教,衆生或信或不信,故守之以神。

    儒以人道設教,凡人皆當敬守之,亦凡人皆知敬守之,故不煩神力。

    非偏重佛經也。

    ”問:“然則天視三教如一乎?”曰:“儒以修己為體,以治人為用;道以靜為體,以柔為用;佛以定為體,以慈為用;其宗旨各别,不能一也。

    至教人為善,則無異;于物有濟,亦無異。

    其歸宿則略同,天固不能不并存也。

    然儒為生民立命,而操其本于身。

    釋道皆自為之學,而以餘力及于物。

    故以明人道者為主,明神道者則輔之,亦不能專以釋道治天下。

    此其不一而一,一而不一者也。

    蓋儒如五谷,一日不食則餓,數日則必死。

    釋道如藥餌,死生得失之關,喜怒哀樂之感,用以解釋冤愆、消除怫郁,較儒家為最捷;其禍福因果之說,用以悚動下愚,亦較儒家為易入。

    特中病則止,不可專服常服,緻偏勝為患耳。

    儒者或空談心性,與瞿昙、老聃混而為一;或排擊二氏,如禦寇仇,皆一隅之見也。

    ”問:“黃冠缁徒,恣為妖妄,不力攻之,不贻患于世道乎?”曰:“此論其本原耳。

    若其末流,豈特釋道贻患,儒之贻患豈少哉?即公醉而裸眠,恐亦未必周公、孔子之禮法也。

    ”大還愧謝。

    因縱談至曉,乃别去,竟不知為何神。

    或曰,狐也。

     百工技藝,各祠一神為祖。

    倡族祀管仲,以女闾三百也。

    伶人祀唐玄宗,以梨園子弟也。

    此皆最典。

    胥吏祀蕭何、曹參,木工祀魯班,此猶有義。

    至靴工祀孫膑,鐵工祀老君之類,則荒誕不可诘矣。

    長随所祀曰鐘三郎,閉門夜奠,諱之甚深,竟不知為何神。

    曲阜顔介子曰:“必中山狼之轉音也。

    ”先姚安公曰:“是不必然,亦不必不然。

    郢書燕說,固未為無益。

    ”先叔儀庵公,有質庫在西城中。

    一小樓為狐所據,夜恒聞其語聲,然不為人害,久亦相安。

    一夜,樓上诟谇鞭笞聲甚厲,群往聽之。

    忽聞負痛疾呼曰:“樓下諸公,皆當明理,世有婦撻夫者耶?”适中一人,方為婦撻,面上爪痕猶未愈,衆哄然一笑曰:“是固有之,不足為怪”。

    樓上群狐亦哄然一笑,其鬥遂解。

    聞者無不絕倒。

    儀庵公曰:“此狐以一笑霁威,猶可與為善。

    ” 田村徐四,農夫也。

    父殁,繼母生一弟,極兇悖。

    家有田百餘畝,析産時,弟以贍母為詞,取其十之八,曲從之。

    弟又擇其膏腴者,亦曲從之。

    後弟所分蕩盡,複從兄需索。

    乃舉所分全付之,而自佃田以耕,意恬如也。

    一夜自鄰村醉歸,道經棗林,遇群鬼抛擲泥土,栗不敢行。

    群鬼啾啾,漸逼近,比及觌面,皆悚然辟易,曰:“乃是讓産徐四兄。

    ”倏化黑煙四散。

    白衣庵僧明玉言:昔五台一僧,夜恒夢至地獄,見種種變相。

    有老宿教以精意誦經,其夢彌甚,遂漸至委頓。

    又一老宿曰:“是必汝未出家前,曾造惡業。

    出家後,漸明因果,自知必堕地獄,生恐怖心。

    以恐怖心,造成諸相。

    故誦經彌笃,幻象彌增。

    夫佛法廣大,容人忏悔,一切惡業,應念皆消。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汝不聞之乎?”是僧聞言,即對佛發願,勇猛精進,自是宴然無夢矣。

     沈觀察夫婦并故,幼子寄食親戚家,貧窭無人狀。

    其妾嫁于史太常家,聞而心恻,時陰使婢媪,與以衣物。

    後太常知之,曰:“此尚在人情天理中。

    亦勿禁也。

    錢塘季滄州因言:“有孀婦病卧,不能自炊,哀呼鄰媪代炊,亦不能時至。

    忽一少女排闼入,曰:“吾新來領家女也。

    聞姊困苦乏食,意恒不忍。

    今告于父母,願為姊具食,且侍疾。

    ”自是日來其家,凡三四月,孀婦病愈,将詣門謝其父母。

    女泫然曰:“不敢欺,我實狐也,與郎君在日最相昵。

    今感念舊情,又憫姊之苦節,是以托名而來耳。

    ”置白金數錠于床,嗚咽而去。

    二事頗相類。

    然則琵琶别抱,掉首無情,非惟不及此妾,乃并不及此狐。

     吳侍讀颉雲言:“癸醜一前輩,偶忘其姓,似是王言敷先生,憶不甚真也。

    嘗僦居海豐寺街,宅後破屋三楹,雲有鬼,不可居。

    然不出為崇,但偶聞音響而已。

    一夕,屋中有诟谇聲。

    伏牆隅聽之,乃兩妻争坐位,一稱先來,一稱年長,哓哓然不止。

    前輩不覺太息曰:“死尚不休耶?”再聽之,遂寂。

    夫妻妾同居,隐忍相安者,十或一焉;歡然相得者,千百或一焉,以尚有名分相攝也。

    至于兩妻并立,則從來無一相得者,亦從來無一相安者。

    無名分以攝之,則兩不相下,固其所矣,又何怪于嚣争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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