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采薇(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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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拍馬屁!你拍馬屁的水平實在不怎麼樣!”程名振笑着罵道。

     “嘿嘿,嘿嘿!”王二毛一邊笑一邊搔頭皮,目光裡充滿贊賞。

    事實上,他的确非常擔心程名振被暫時的勝利沖昏心智,學着張金稱那樣準備問鼎。

    以他目前看到的情況,那可能隻會是死路一條。

    先,平恩三縣所處的位置,就不是個能夠從容展壯大的位置。

    其次,瓦崗山一行,他見識了徐茂公、程知節、單雄信、王伯當、李密等大名鼎鼎的豪傑,甚至遠遠地看了一眼張須陀及其麾下除了李仲堅之外的另外兩傑,秦叔寶和羅士信。

    憑心而論,這些英雄裡邊随便挑一個出來,包括眼高手低,喜歡吹牛說大話的李密,本領都不在程名振之下。

    程名振如果不自量力地與這些人争雄,結局必然不會太好。

    但如果程名振還是像當年二人剛剛入夥巨鹿澤時那樣,隻想在亂世中保全自身和所關心的人,卻并非一條沒有希望的路。

     這回,程名振沒有看透王二毛笑容後隐藏的心思。

    陪着對方傻笑了一會兒,關切地追問道:“怎麼着,既然回來了,日後有什麼打算?你也老大不小了,早就該成個家,免得你老娘天天念叨你。

    有沒有看順眼的,改天我讓鵑子給你做媒人去?” “誰有你那麼好的運氣!打仗都能打出個婆娘來!”王二毛被問得一窘,面孔耳赤地反擊。

    提到杜鵑,他猛然又想起另外一件事,頓了頓,低聲問道:“仗打完了,你派人給嫂子送信兒了麼?每次都不讓她替跟你一道,也不問她有多擔心你!” “總得有人替大夥去守後路!”程名振無奈地苦笑。

    他不是個胸懷大志的人,也不願意聽天由命。

    所以杜鵑跟了他後沒少受拖累,甚至忙得連夫妻之間的體己話都顧不上說。

    但二人之間的配合,卻随着時間的推移愈默契。

    有時一個剛剛心裡有了想法,還沒等開口,另外一個就已經率先去執行了。

     “那倒是!”王二毛輕輕點頭,“把退路交給嫂子,肯定比交給别人放心。

    張金稱呢?難道你就放心他在平恩縣休整。

    他可是名正言順的大當家,認真算起來,你的洺州軍也歸他調遣!” “一個已經被打趴下的人了,估計沒什麼心思再瞎折騰!”程名振帶着幾分憐憫的口吻回答。

    “畢竟他曾經為我的故主,他不離開,我就不能趕他走。

    否則,被人将話傳開去,叫洺州軍如何在江湖上立足?” “你還在乎這個?也不是誰,剛剛才數完殺了多少人?”王二毛不太理解好朋友的想法,皺着眉頭反問。

     “師父曾經說過,道義看上去沒有力量,卻無處不在!”程名振搖搖頭,低聲回應。

    目光裡隐約又閃起一絲擔憂。

     “道義他看似軟弱,卻無處不在!”第一次聽到這句話時,程名振正身陷囹圄。

    心中除了濃烈的恨意之外,對整個人生都瀕臨絕望。

    老瞎子這番啰裡啰嗦、似是而非的大道理他自然不可能聽得進去,也不可能令他信服。

    可經曆了無數風波之後,他卻慢慢地感悟到老瞎子話中所包含的深意,并且對這個隻教導了自己不到半個月的師父越來越感到佩服。

     放眼世間,即便是再大奸大惡之人,也不會公然宣布自己就是地地道道的流氓惡棍。

    他們總會給自己的行為找上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

    譬如各地蜂擁而起的綠林同行,雖然幹得是打家劫舍、綁票索贖的勾當,卻非要扯上什麼替天行道,劫富濟貧的幌子;某些老奸巨猾之徒,雖然靠卑鄙陰險手段謀得了一時之利,過後也必然給自己的行為打上個正義的銘記;而官府衙門每天都在明火執仗、強取豪奪,對外宣稱卻是教化百姓,維護公義。

    這些人之所以這樣做,無他,心裡終擺不脫對“道義”二字的敬畏而已。

     對于程名振本人而言,張金稱曾經救過他的命。

    所以他就不能在張金稱落難時再踩上一腳。

    否則,他洺州軍這杆大旗上便會落下一團濃重的污點,很難吸引來更多的豪傑投靠。

    而萬一某日他程名振不幸遇到挫折,麾下的将領們就可以學着他今日對待張金稱的樣子對待他,并且内心深處不會有半點愧疚。

     一飲一啄,未必有天定。

    但種下惡因,實有八九卻會收到同樣的果實。

    這才是程名振善待張金稱的真正原因,不是為了感激,而是為了對心中某種理念的堅持與認同。

    你可以笑他稚氣未脫,或者愚不可及,但你同時也無法不佩服他的執着。

     這份執着不僅僅被王二毛一個人感覺到了,除夕過後的平恩城内,還有更多的人悄悄做了選擇。

    他們突然發現,眼前看似簡單和平淡的生活,居然如此地令人留戀。

    以前肆意縱橫的日子雖然酣暢淋漓,卻永遠換不來一夕安枕。

    而天空中的炊煙和周圍的笑聲猶如一付良藥,讓人輕易地便能合上眼睛。

     與其跟在大當家身後稀裡糊塗的戰死,不如在平恩縣附近找塊荒地安頓下來,重新過幾天日出時扛着鋤頭下地,日落後守着老婆孩子說笑話的日子。

    九當家是個有本事且講信譽的人呢,他既然不會辜負大當家,肯定也能護得大夥周全。

    懷着類似的想法,很多喽啰悄悄地離開了軍營,跑到洺州軍委任的裡正、亭長、鄉老那裡請求落籍開荒,享受和前來投奔的流民們一樣的待遇。

    一些大小頭目則不忍心不告而别,借着拜年的機會到縣衙後院探望張金稱,話裡話外露出想要金盆洗手的打算。

     張金稱的反應還沒遲鈍到對危險毫無察覺的地步。

    但他卻遲遲沒有采取任何行動,每日隻是睡覺、閑逛,閑逛,睡覺,仿佛在盡情地享受着晚年生活。

    直到六當家孫駝子實在看不過眼了,氣急敗壞地找上門來,他才勉強笑了笑,低聲回應道:“願意走的就讓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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