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朝露(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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樣說,蒙面客的臉明顯的抽搐了一下。

    有外邊的一層白絹擋着,才讓人無法看出其臉上的惡毒來。

    “河北綠林雖然聲勢浩大,當得起豪傑二字者,也就是窦、程兩個,餘者,由他們去吧。

    ” “屬下已經做了安排。

    ”儒生退開半步,躬身領命。

    “憑着密公和瓦崗軍的名頭,他們也都肯給屬下一、二分顔面。

    隻是武陽郡守元寶藏,本來說好了月前起兵響應,卻被其麾下一個叫魏征的家夥硬生生給阻止了!” 蒙面客的臉又抽搐了一下,痛得他眉毛上下直跳。

    這回,儒生模樣的人注意到了,趕緊停止話頭,雙手上前攙扶住蒙面客,關切地問道:“密公…….,小心些。

    有道是傷筋動骨一百天……” “嗯,嗯,呃!”蒙面客又痛,又恨,聲音立刻變了調。

    不再像剛才那樣高高在上,而是變成了荒野孤狼般的惡毒咆哮,“他,他***。

    我,誰替我除了此人!” 說着話,他一把扯下臉上的白絹,露出張傷痕累累的面孔來。

     如果忽略那些縱橫交錯的傷痕不計,此人倒也能算得上一個美男子。

    鳳目蠶眉,鼻直口方,颏下還有五捋長髯飄飄灑灑,平添三分英雄氣概。

    隻可惜那些疤痕太雜了,橫一道,豎一道,個别未能痊愈的地方還冒着一股股深深淺淺的血絲,就像被惡鬼用利爪抓過了般,要多猙獰有多猙獰。

     不止是儒生一個,周圍的若幹文武爪牙全都吓壞了。

    趕緊跑上前,抱腰的抱腰,扯胳膊的扯胳膊,折騰出一身臭汗,好歹才把發了瘋的蒙面客給勸住。

     “密公,密公,天欲降大任于你,你且不可意氣用事。

    那魏玄成不過是一個芝麻綠豆大的小吏,屬下再想想辦法,一定能說得元寶藏解開眼前心結!”儒生一邊替蒙面客将白絹重新裹好,一邊急促地勸解。

     “彥藻!”蒙面客咬牙切齒,叫着儒生和自己的名字說道:“想當年,姓元的求着我李密幫忙時,是怎樣拍的胸脯。

    如今,我不過是讓他往火上再添一把柴……” 儒生打扮的人歎了口氣,繼續低聲勸解,“密公何必跟這等小人一般見識。

    自古以來,雪中送炭者少,錦上添花者多。

    當日元寶藏有求于你,當然什麼都肯答應。

    如今他見瓦崗軍連敗數陣……” “房先生,你不要再說了!”一名七尺高的武夫厲聲打斷。

    “你看主公都被你氣成了什麼樣子。

    不就是個元寶藏麼,明日一早,我就潛到武陽将他的人頭給主公割來!” “伯當盡說些氣話!”儒生打扮的房彥藻轉過頭反駁,“殺了元寶藏,武陽郡必然落入高士達之手。

    那高賊狼子野心……” “不過一待宰豚犬耳!”王伯當引用李密剛才的評價回應。

    “得了武陽又如何,經得起我等傾力一擊麼?” 李密的心腹謀士房彥藻本來就跟王伯當等武夫不合,聽對方如此自大,忍不住冷笑着嘲弄,“王将軍殺他,當然如探囊取物般輕松。

    隻是别遇到其他英雄!” “你這話什麼意思?”王伯當立刻跳了起來,指着房彥藻的鼻子喝問。

     房彥藻微微聳肩,“沒什麼意思,誇将軍武功高強呗!” 瓦崗軍今年連連敗于張須陀之手,直到上個月楊廣被困雁門,張須陀麾下三名悍将李旭、秦叔寶、羅士信奉命去塞外救駕,才好不容易喘過一口氣來。

    但這半年多的敗仗,卻在大夥心頭蒙上了一個巨大陰影。

    翟讓所部的内營那邊還好些,有三當家徐茂公坐鎮,外加上單雄信、程知節等勇将協助,雖然多次吃虧,卻沒失了銳氣。

    李密所部的蒲山公營這邊,卻因為吃得敗仗過多,内部已經隐隐出現了不穩定迹象。

    如果換做去年,房彥藻和王伯當兩個絕對不敢在李密面前大吵。

    而現在,他們卻不顧李密在旁邊氣得臉色發黑,互相冷嘲熱諷起來。

     王伯當明白對方話外之意是,他王伯當也就配殺幾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官,遇到真正武藝高強的勇将便連自保的能力都沒有。

    一時間卻找不到合适的言語反擊,隻恨得嘴角發青,兩眼冒火。

    幾名與王伯當交好的武夫看不慣房彥藻的陰損,卻都笨嘴拙舌,根本幫不上什麼忙。

    況且王伯當被羅士信打得抱鞍吐血是事實,大夥都親眼看到的,誰也否認不了。

     “王将軍的武藝再高,也經不起某些人總把大夥往坑裡推啊!”正當衆将領被憋得呼呼喘粗氣時,門口外突然響起了一個尖酸刻薄的聲音。

    “嘿嘿,運籌帷幄,決勝千裡。

    隻可惜每次算計完了都是敵人勝,弟兄們每次都是送上門去找打而已!” 這話,比剛才房彥藻嘲諷王伯當的言語還陰損百倍,不但譏諷謀劃者無能,隐隐還有揭露其與敵人勾結,故意陷害大夥的意思。

    衆武将們終于出了口惡氣,哄笑着回頭,恰好看見原林慮山大當家,現在瓦崗寨安遠将軍王德仁笑呵呵地走了進來。

     此子乃是聽信了房彥藻的勸說,千裡迢迢來投李密的。

    但到了瓦崗山後,卻不知道出于什麼原因,跟房彥藻這個領路人反了目。

    動辄用言辭擠兌,絲毫不給對方留任何顔面。

    因為其入夥時自帶了兩萬多弟兄,勢力頗大。

    所以房彥藻縱使心中惱怒,也不敢輕易動用手段對付他,以免逼急了此人,惹得他領兵離開,削弱李密已經非常薄弱的實力。

     即便是李密,此刻見了王德仁也不敢過于托大。

    趕緊強迫自己從憤懑與失望中振作起來,笑着迎上前,“德仁今天怎麼有空到我這裡來了,最近軍務不忙麼?” “哪有什麼狗屁軍務!平安無事,張須陀最近突然發了善心,沒工夫跟咱們折騰了!老子正好趁機喘口氣兒,唉,這半年仗打的,累死老子了!”王德仁挑釁般又看了房彥藻一眼,大咧咧地回應。

     竟他這麼橫插一刀,剛才的不愉快場面反而被揭過去了。

    大夥笑了笑,七嘴八舌地勸道:“德仁千萬别掉以輕心,張須陀可是頭老狐狸!” “德仁兄還是小心些!半月前周文遠便是吃了這種虧!” 大夥越勸,王德仁還越來勁兒,“呸呸!周文遠那是倒黴催的。

    我才不像那麼呆呢,等着張須陀上門來打。

    老子把兵分了,拖拖拉拉分出二十裡地去。

    張須陀頂多攻下我第一個營壘。

    其他的得了信兒,立刻鑽山溝子。

    除非老家夥長了八條腿兒,否則,累死老家夥,他也追不上我!” 這倒是個不算辦法的辦法。

    瓦崗軍損耗太大,短時間内已經沒有跟張須陀所部官軍硬頂的力量。

    但瓦崗寨周圍地勢複雜,林深澤厚,隻要不在乎一寨一壘的得失,張須陀僅憑着手中的萬餘郡兵,根本不可能在短時間内把大夥全消滅掉。

    而這年頭,什麼都缺,最不缺的就是無家可歸的餓漢。

    隻要不被張須陀把老底抄沒了,大夥到外邊兜上半圈,随便都能再拉起一支隊伍來。

     當然了,這種疲懶戰術,也就是王德仁之類的疲懶人物才肯使。

    換了李密,他甯願轟轟烈烈地再敗一場,也不願忍受這種被人當兔子追的屈辱。

    好在他自從夏天時被李仲堅從馬背上打下來,毀了容後,一直纏綿病榻。

    所以眼下瓦崗軍的戰術還是以保存實力為主,僅在偶爾退無可退時,才硬着頭皮跟張須陀打上一仗。

    每仗的目的也僅是為大隊人馬赢得轉移時間,達到目标後便匆匆撤離,絕不肯再像以前那樣跟官軍硬碰。

     李密和房彥藻兩個以目互視,心裡都很不是滋味。

    他們知道,憑着王德仁那點兒本事,即便是一觸即逃的疲懶戰術也未必想得出來。

    這一切的幕後指使者,必然是瓦崗軍三當家徐茂公。

    而在李密進入瓦崗山之前,徐茂公所帶領的瓦崗内營雖然人數不多,卻一直有着不敗的美名。

     失去了好不容易才弄到手的軍隊控制權,便等于失去了整個瓦崗山。

    李密知道失去瓦崗山這個大招牌對自己意味着什麼。

    這也讓他心裡對那些阻礙自己成就大業的人愈發憎惡,包括将他打敗人,還有騎牆觀望,首鼠兩端的家夥。

    甚至,包括那些趁他纏綿病榻,趁機從他手中“竊走”權力的同僚。

     可在王德仁這種騎牆的實力派面前,李密必須将心裡的仇恨深深地掩藏好。

    輕輕咳嗽了幾聲,壓住衆人的喧嚣,他又笑着套近乎:“德仁這招不錯,絕對夠張須陀頭疼一陣子的。

    可惜李某的傷勢還沒痊愈,一時還見不得風。

    否則定然要在山頭上觀敵了陣,看德仁如何将張須馱活活累死!” “累他不死,半死也将就啊!”王德仁毫不客氣地接受了李密的恭維。

    然後抹了抹嘴巴上的唾沫星子,大聲嚷嚷道,“不過我到你這來,卻不是來顯擺的。

    我有件正事兒,想跟你問問。

    ” 說着話,他眼珠四下亂轉。

    李密身邊的文武親信見此,雖然心裡十分不滿,為了大局着想,也紛紛笑着起身告辭。

    待屋子中的人走得隻剩下當事兩個後,李密慢踱幾步,笑着走到王德仁的身邊,“說吧,德仁想必有要緊的事情知會我。

    我保證,出你口,入我耳,決不會讓第三人聽到!” “哈,密公就是痛快!”王德仁滿意地拱手。

    然後壓低嗓門,以隻有二人可聞的音量問道:“我聽人說,密公和程名振乃一個師傅教出來的徒弟……” 刷!李密的眼睛猛然亮了一下,兩道淩厲的殺氣撲面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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