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女之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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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一點就通。

    就這樣,兩個人把“寶貴的東西”藏在腦中,也就沒有什麼可說的了。

     一晃又是幾年過去了。

    一次也沒有見過桂子。

     有一天,我在自己的作品中,寫出了那天和桂子過夜的事情。

    為了不使第三者發現,有意進行了充分的變動。

    但是,如果本人來看的話,對在愛的最高潮所表現出的動作,以及針對把女主人公推到了如此的境地的問題,也許完全有可能會想到的。

     桂子在翌年的賀年片的空白處寫着“我讀了那篇小說。

    ” 果然如此。

     短短的一行字,潦潦草草,像是在嚴厲地責難我一樣,反射在我心上。

     為何寫出那樣的事?不僅僅是兩人默默之中的秘密嗎?不讓人知道,就不行嗎?你們小說家,總是以這樣的心情來捏造愛情嗎?像看土撥鼠一樣地來觀察她們嗎? 我這樣領會了她的心意。

     頓時,桂子過去扮演的“藤十郎之戀”和這次的指責重疊在了一起。

     藤十郎的的确确是在那樣的意圖下,死皮賴臉地追求一個别人的妻子,把一顆赤誠的心作為玩物,演出了自己的戲劇。

     我可不同。

     至少起初并沒有這樣的意圖。

     即使這樣說,在女人的心裡,這兩者之間的區别又有多少呢? 然而,就是不一樣,不一樣。

     我狼狽極了。

    想見見桂子。

    無論怎樣,解釋解釋。

     可一直也沒有得到這樣的機會,又過去了幾年。

    桂子患了癌症,去了他鄉。

    我總是感到是那不幸的婚姻,提前結束了她的生命。

     至于我,自從收到桂子的賀年片得到她的指責之後,在印象還沒有淡薄之時,以及在以後,仍然在小說中幾次描寫了和桂子之間的事情。

     把一個女人的靈魂,推到天寒地凍般似的凄涼境地,這種事情,不是那麼輕易就可以創造的。

    和一個女人一起度過的、像靈魂的最高峰那樣的瞬間,也不可能是經常頻繁地就會遇見的。

    加上五顔六色的光,換換角度,回味起來,作為恰到好處的小說材料,完全可以利用很多次,這是實情。

    在每次寫作時,盡管多少有些躊躇,但我依然是寫了桂子的事——桂子絕不希望被寫的事。

    換句話說,我把一個人的人類的熱情和無限的寂寞,剁成了碎片,全部兜售掉了。

     靜悄悄的夜,越來越深。

     我突然覺醒過來。

     由于周圍太過份地安靜,反而影響思考的集中。

     剛才是在假寐、打盹嗎? 還是一直在模模糊糊地追憶過去? 在眼前的稿紙上,我零零散散地寫着想到的《阿梶的墳墓》、《藤十郎之戀》、《菊池寬》,等等,還有桂子的名字…… 無論是哪一位小說家,也許會或多或少地将自己在過去體驗到的事情像描摹似的寫在作品中。

    即使多多少少地感到些内疚。

    模特既有無論在誰的眼中都很明确的場合,也有就連本人自己也發現不了似的模棱兩可地描寫的情況。

     然而,被描寫的人會怎麼想呢?如果隻限于想像作家是男人的時候,那麼事情本身的女人,會怎麼樣呢? 說不定,會有因此而高興的人。

     但是,半數以上的人會感到不厭煩吧。

    又不是一時的擦槍走火,越發是豁出性命似的愛情,她不是越發會認為被出賣了嗎? 兩人“對誰都不能說”,并沒有這樣約定。

    “隻要适當地暖昧些寫,并不會給你添麻煩”。

    這樣的辯解興許也是實情。

    因此,從廣義來說,他既沒有觸犯違反行為,也沒有損害她。

     不同的是更微妙的心理問題。

     除兩人之外,在任何雜夾物都不允許介入愛的瞬間,他讓其他人介入了。

    她憎惡這種性情。

    隻因如此,她恨他的不純。

     更何況她一心一意,拼着性命生活在愛情之中,竟然把她記錄在文章裡,亮在衆人的眼前,當成餘興的題材…… 我也不是不理解。

     但是,依然是在什麼地方,有着微妙的區别。

     桂子的死,我一直在思考着這件事情。

     我翻了一個身,面對着天花闆。

     夜已過了很久了吧。

    也許已經快到天明。

    手表總是放在上衣兜裡,這早已是毛病。

     我在想: 首先,最重要的是對工作本身,也許男女之間的精神準備不同。

     我在想: 反過來說,對于愛情本身,也許男女之間的看法不一樣。

     無論怎麼說,對事物的看法,何時何地都會存在着個人差别。

     我決沒有輕視桂子的心情才寫的那樣的文章。

    何況更沒有像科學家觀察土撥鼠似的那樣來探索各式各樣的愛情。

     在寫桂子的時候,我總是有“請救救我吧”的心境。

     無論如何也寫不下去。

     無論如何也寫不出來。

     對我來說,寫文章是比什麼都重要的工作,夜越來越深,截止的時間極限壓在肩上,可是一句也寫不出來的時候也有。

     請幫幫我吧! 如果真正有想念着我的人,就在這種困難的時候,不是會伸出手來的嗎?這樣的期待是太過分、太樂觀、太天真了嗎? 在描寫桂子的時候,總是在那痛苦的瞬間,桂子出現在我面前: “好吧,我來幫幫你。

    ” 她微笑着對我這樣說。

     《藤十郎之戀》所描寫的有多少是實事,我不知道。

    本來也就是很多年前過去的事情。

    事到如今,即使去究根問底,根本也是一無所獲。

    即使是明白了,也沒有什麼意思。

     可是,我仍然在無止境地想像着。

     闆田藤十郎被描寫成一心一意隻生存在自己的藝術道路上的、冷酷的人。

    但是,不是還有另外的看法嗎?假如以其它的想法為主,在同樣的舞台上,不是可以創作出性質完全不同的戲劇嗎? 想想看: 如果藤十郎真心實意地喜歡阿梶…… 如果他們不僅僅是從小就認識的朋友,而是從童年起,相互就已經建立了堅信不疑的感情…… 那時,藤十郎覺察到了自己在藝術道路上的局限,大衆也慢慢地開始發現,衰敗的不安漸漸地逼上他的心頭,對他來說,也許看到了漆黑一團的無底深淵,到了無論如何也得找出辦法的緊要時刻。

     近松門左衛門送來的腳本是藤十郎以往在舞台上,以及現實生活中一次也沒有體驗過的奸夫奸婦的戀愛劇情。

     怎麼演呢?能演得好嗎? 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沒有一個可靠的人。

     救救我吧!和我一起幫我度過這個難關! 如果真正有愛着藤十郎的人,就在這個時候,不是會為他出力解難的嗎?即使藤十郎期望這樣,這不正因為人的軟弱才會有這種單純的利己主義?在這種場合下,如果是一點作用也不起的人,根本談不上還有人世間的愛情。

     且莫說他人,甚至連我也隻想依賴阿梶。

    這不也是藤十郎的真心嗎?不是愛嗎? 至少作家也可以創作出像這樣的作品。

    如果那樣考慮,阿梶的臉上不是多少也會有點光彩嗎? 房間外邊響起了腳步聲。

     我又一次睡着了。

    可盡管是睡着覺,卻能聽到響聲,還能看見房間裡的動靜。

     障子門開了,老闆娘進來了。

     “您在休息嗎?” 隐隐約約地聽到她在說話。

     老闆娘像似窺視我夢中的内容一樣: “男人到底是工作第一。

    ” 她喃喃道。

     “這個嘛,确實是如此……不過,在艱難的時候,想依靠最可愛的人,就不行嗎?” “藤先生,也就這樣做的嗎?” 她變成了阿梶。

     “對。

    在那個戲劇裡,由于作者自一開始就是以刻畫藤十郎的野心為目的而寫的,所以才會有那樣的結果。

    但是:任何人的力量也沒有借助的藤十郎徘徊在生與死的歧路上。

    想到了阿梶,如果以此為焦點而寫,一定會展現出另一個戲劇的。

    在這個戲劇裡,藤十郎在舞台上再現出一個個的愛的畫面。

    表現出和最親愛的人在一起的生活。

    這不但沒有利用阿梶,大概期待着“請救救我,和我站在一起,才是他真正的心情。

    ” “你也是這樣嗎?” 聲音柔和,連被褥中也感覺到了女人的溫暖。

     “嗯,藤十郎的心情,我知道得一清二楚。

    ” “……” 視野格外地暗。

     可房間裡的樣子一目了然,隻是看不見她的面孔。

    是“三津”的老闆娘嗎?還是阿梶?皮膚的感觸卻又非常和桂子相像。

     乳房很大,一把抓不過來。

    靜靜地浮動令人感到留戀。

     “你真的是經常想起我嗎?” 飄來的,的确是桂子的氣息。

     “我曾想過。

    那是不應該寫的事。

    若是寫了,覺得就會有損于我們之問的珍貴的友誼。

    不過,在痛苦、困難的時候,不寫就不行。

    一旦要寫自已的真正燃燒過的瞬間,想起來的,也隻有你。

    對我來說。

    那件事也是多麼的真摯啊……” 她什麼也沒有回答:我僅僅、僅僅是感到她更加溫暖。

     佳子的身體柔軟、溫順。

    她再三地微微搖着頭,像是要恢複即将浸入官能海浪的自已的意識一樣。

    在我的記憶中,也留下這樣的印像。

     “唉,唉。

    ” 她似乎在要求什麼,又像是在忍耐什麼發出聲響,軟軟的手指按在我的脊梁上。

     桂子伸直雙腿,接受了我。

    鎖骨周圍在微微地作動,接近陶醉的時刻已經來臨。

     翌日,醒來的時候,已經過了中午。

    這裡無論何時都是非常清靜的旅店。

     到傍晚以前,有事得必須趕回東京。

    倘若有時間,原打算到附近的兩三個寺院去轉一轉。

    可是,一下子睡到現在,已經不行了。

    我趕緊收拾起行李。

     “多謝啦!” “歡迎再次光臨。

    ” 出來送我的是昨晚在到達的時候,迎接我的老闆和年輕女傭人。

     出租車已經在門前等候。

     我從大門旁的小門看到了院子。

     “在後院有一座墓吧。

    ” “嗯,是座古墳。

    ” “是阿梶的墳嗎?” “唉——,上面是這樣寫着的嗎?到底是誰的墳,我也不清楚。

    挖掉吧,又覺得不好,所以一直在那裡也就這樣了。

    ” “老闆娘呢?” “她回娘家去了。

    ” 我感到很奇怪,又詢問了一句: “三十四五歲的女人,是店裡的人,昨晚在院子裡散步?” “那會是誰呢?這裡沒有那樣的人……” 阿梶死的時候是幾歲呢?桂子死的時候又是多大呢? 10.沉醉的時光 那天晚上,我突然決定從井頭線的F站附近,徒步到中央線的N站。

    起初,從家裡出來的時候,并沒有這樣的打算。

    在我拜訪了居住在高并戶的友人之後,在回家的路上,便想到要這樣随随便便地走一走。

    也許是因為在很久以前,我曾在這一帶住過,對這裡多多少少地還有些懷念的緣故吧。

    秋天的夜晚,也正适合收集、回憶那些零零碎碎的記憶。

    因此,走在路上,渾身上一下也感到輕松愉快。

     從朋友家出來的時候,還不到七點。

    深灰色的天空上,挂着随風飄流遠去的雲彩,時不時地還可以聽到些秋蟲的鳴叫聲。

    盡管沒有月亮,可周圍的清涼、暗淡,已經充分洋溢着濃厚的秋霄之意。

    就在這樣的夜晚,那遙遠的過去,如箭似梭,穿過黑暗,浮現在我的眼前。

     這裡的主要街道,仍然和過去一樣,還在原來的位置上,沒有任何變化。

    可一旦進入了小巷,已全無昔日的風貌了。

    那時——也就是昭和十五、六年(編者注:1940、41年),“二次”大戰将要開始之前,這一帶人煙稀少,到處,彌漫着濃厚的原野、鄉村的氣氛。

    無論到哪裡,都是一片片雜草叢生的空地。

    因此,若是在大晴大,從這裡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富士山。

    連一點點遮擋也沒有的灌木叢空地,常常令人感到:這一片片的大草原一直延伸到山腳下,連接着富士山。

    而如今,在同樣的這塊土地上,密密麻麻地蓋滿了房屋。

    很難再看到大片大片綠色的草地了。

     嗯?神社還保留在以前的地方。

    記得在神社門口有一棵非常大的樹……噢,這棵樹還在,也原封不動地和過去一模一樣。

    小時候,曾和四、五個朋友一起,手拉手地量過它有多粗,可那麼多人也沒能抱得住。

    比起這些記憶,眼前的這棵樹似乎消瘦了許多。

    有可能,這也許是因為我已經長大成人了吧。

    在小孩子眼裡,周圍的一切,無論是什麼,都會感到非常之大、之廣。

    我走上前,仔細地看了看,發現從樹幹的色調和樹皮脫落的樣子來看,它的模樣依然和過去被叫做“大象的腿”的那種印像完全一樣。

    神社已經徹底地翻了新。

    而且,院子裡簡直像是剛從理發店裡理過發回來似的,收拾的特别幹淨,陰森森的地帶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每到晚秋,這裡的地面上就會落上一層橡子。

    在這些同樣的橡子中,既有非常大的,也有扁的。

    大的正好可以用來做陀螺。

    由于長形狀顯得高貴,曾把它放在自己的抽屜中,封為“王子”,視為寶貝。

     據說如果吃了橡子就會變成結巴。

    這是真的嗎?既使在糧食極其短缺的時期,我也沒吃過橡子。

    在江戶的饑荒時期,橡子好像作為糧食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因此,由于我們從來也沒有吃過它,這也許是近年來才有的說法吧。

    橡子本身并沒有特殊的毒性…… 象這樣雜亂無章的思想,填滿了我的腦海,然後又消失。

     在神社附近,有一大片叫做“赤土”的空地。

    這片空地正像名字所說,上面覆蓋着一層紅褐色的土。

    粗壯、而又有些生畏的雜草像是給鳥畫的圖案一樣,橫七豎八地、一塊塊的叢生在這塊空地上。

    巨大的螞炸王,伸展着翅膀,嗖——、嗖——地飛舞。

    還有另一種頭形既尖又細的螞炸,它的顔色是青綠色的,很難看。

    尚且年少的我、雖然不懂得秘密和恐怖之類的事,可這種螞炸的體态,不知何故,總覺得有些可怕。

     由于我的運動神經遲鈍,捕捉蜻蜓時笨拙得叫人可憐。

    白色胴體的,是長蜻蜒。

    黃色胴體的,是紫長蜻蜓。

    但像這樣的喽羅小卒,我就是捉不住,而我最羨慕、最想得到的是另一種格外漂亮的大蜻蜒—我們稱它為銀君蜻蜓。

    胸綠,腹蔚蘭尾黑,就連茶褐色的翅膀的紋脈也強勁有力,使其顯得更加威風。

     我一次也沒有捉住過這種蜻蜓。

    僅僅從小朋友們的蟲籠裡,看到過它在拼命掙紮的情形。

     有一天,一個居住在市裡的朋友到“赤土”來玩。

    這個朋友曾在學校參加過運動會的接力賽跑。

    所以,捉起蜻蜓可謂是出類拔萃。

    那天,他一下子便捉到三隻。

    在回家的途中他豪爽的對我說: “這個,給你啦!” “真的?” “嗯,真的。

    ” 我一路上蹦蹦跳跳着回到了家,把它放在了起居間。

     他對我來說,是個非常熱情的朋友。

    可是以後,他進了中學,加入了不良少年的組織,以緻于當了殺人犯。

    一時,報紙也曾對此大發過議論。

    現在他怎麼樣呢?在幹什麼呢?無從知曉。

     ——那片空地的确是在這個拐角處。

     可是,哪裡還有什麼“赤土”的空地,連一點痕迹也找不到。

     ——那地方,還殘存着紅土嗎? 即使我想找找看,道路已經用水泥抹上了。

    民家的院子,被高大的圍牆擋着,想往裡看一看都不可能。

     我可以确以說,自己就曾在這一段住過。

    但這裡也已經重新建造了新屋。

    圍牆的樣子也是過去的祥子了。

    很難再找到和記憶裡相象的風景。

    對了,在這前邊,隔了兩個家的那個家裡,有一個非常漂亮的女孩,她們的家也變樣了吧?那女孩是叫做什麼來着? 盡管她長得很美,可心地卻一點也不善良。

    她有一個弟弟,隻要她看到我和她弟弟在一起玩,她就會用盡一切的壞主意,想盡一切辦法來陷害我。

    那種“卓越”的才能。

    在以後的人生中起到作用了嗎?啊哈——,那女孩子的家是不是也發生了很大的變化? 這裡,甚至就連過去的麥田,也都變成了一片民家的住宅。

    以前,這裡是一個特陡的坡道。

    現在再看起來,這種傾斜度已經是很一般啦,再也沒什麼可值得一提。

    是這一棟棟的住宅把坡道變平了嗎? 麥田、坡道,然後再往前走是一個教寫毛筆字老師的家,在這後面就是學校,接着便是公共浴池。

    學校——已經重新翻建了,隻是位置還在原來的位置上。

    記憶中的地圖并沒有出什麼毛病,隻是公共浴池已經不存在了。

     有一次,在這個公共浴池裡失了火。

    最初發現火的,是我的祖母和我們家年青的女傭人。

     祖母出生在仙台,發現正在燃燒的火,用仙台口音大聲喊了起來: “失火啦!” 女傭人是從偏遠鄉下來的。

    她用鄉下當地的口音也大聲叫起: “失火啦!” 幾個路過這裡的人,聽到意想不到的喊叫聲,起初都沒有能明白是發生了什麼事情。

    後來,才搞清楚,女傭的口音讓大家哭笑不得。

     在這條道路的拐角處,有一個非常大的門。

    我對門牌上的名字還好像有些記憶。

    如果再走進這條小巷,離車站就會越來越遠。

    可是道路的樣子總覺得有吸引人的地方。

    于是,就邁開了腳步往前繼續走着。

     近四十年的歲月已經流逝。

    其間經過戰亂、經過戰敗也經過了像發狂似的複興期。

    四十年,僅僅如此,這是多麼長的歲月啊。

    可這四十年并沒有白過。

    這裡的一切,發生着如此跳大的變化,也是當然的。

     這一帶的地價也絕對不便宜。

    單從那成排的、像是中産階層職員的住宅中,就不難想像。

    突然,在這成排的住宅中,我發現有一座曼爬着常春藤的白色西式房屋,這是誰家呢?注目一看,才知道它是一個咖啡館。

    店名叫盧貝庫。

     這“盧貝庫”是指恺撒越過的那條河嗎?是他采取斷然的行動,決定冒犯元老院令,破釜沉舟的那條河的名字嗎? 也許是這家人的父親,因某種事故喪失了性命,其餘的、軟弱無助的老老小小聚集在一起: “這以後的日子怎麼過?” “開個咖啡店怎麼樣?” “在這樣的地方?這不是正在住宅區的中間!” “如果我們做得好喝。

    或許客人會來?” “是啊。

    說的也是。

    ” 然而,遺屬們下定了決心,采取了果斷的行動,放手開始了新的事業。

    以“越過盧貝庫”的心境……猜對了嗎? 喝點咖啡吧?我停住了腳步,可又覺得沒什麼胃日。

    比起咖啡倒是想要點什麼酒。

    就像是為了回報我的願望,不久便出現了一個酒吧間似的小酒吧,大概是距繁華街道已經不遠了吧。

     這家店的開業、很可能會擁有和盧貝庫咖啡館相似的經曆。

    乍一看,根本看不出來是酒吧。

    整個店用白色的鐵栅欄圍着,上面纏繞着玫瑰枝。

    在花開的季節,這裡一定會更加豔麗。

    和鐵栅欄同樣白的門朝着裡邊的酒店門口開着。

    這個門口好象是為了迎接客人而被改造成的。

    因此,從這裡可以推斷出:本來這是作為居住的房子,因故把其中的一小部分改換成了西洋式酒館。

     我推開老式的彩色玻璃門,走了進去。

    可沒有一個客人。

    聽到門鈴的響聲,一個年青的男子,從簾子後面伸出了頭。

     “可以進來嗎?” “請。

    ” 房間不算很大。

    大概是由門和門之間的過道改成的。

    牆壁上抹着黃土色水泥,雖然非常粗糙,可這種粗糙感反而呈現出古樸、雅觀的趣味。

    大大小小一共四隻花瓶,插滿了彎彎下垂的鮮花;壁畫也是花。

    清一色的裝飾。

    盡管令人感到有些少女之情,卻一點也沒有愚鈍的感覺。

     “您要點什麼?” “一杯威士忌。

    ” “好。

    ” 年青人格外地沉默寡言,沒有一點表情。

    由于他蓄着胡須,看上去他大概歲數不小,可實際上他也隻有二十二、三歲,大概是個打工的學生。

    他把威士忌和小菜放在桌上,然後回到櫃台後面坐下,看起書來。

     “再來一杯。

    ” “是。

    ” 他動作十分敏捷。

    讓人覺得:他是為了不打攪客人休閑,而故意在後面看書的。

     我掃視着放在酒瓶之間、裝在鏡框裡的黑白照片。

    照片中的女人相當标緻,額頭下垂着卷發,大眼睛炯炯有神,嘴唇微微地傾斜着,看上去,她化的是淡妝。

    但平常象這般秀麗的女人确實不多見。

    照片中的背景是這個店,她就站在櫃台中間。

     “那是老闆娘嗎?” “是的” “她今天……休息嗎?” “九點左右來。

    ” 大約還有一個小時。

    因為好不容易來到了這裡…… 回想起來,這個店有非常奇妙的地方。

    就拿在非商業區、民宅居多的這個地方,開這樣的店來說,不覺得很有意思嗎?今晚,即便是沒有這些,信步而行在年幼時期住過的地方,也總感覺是在夢鄉。

    也許隻有像在這樣的夜晚,才有可能幸運地遇上美女。

     可是,時間過得真慢。

    喝一口酒,嚼一粒花生,然後看一下手表。

    僅僅才過去五分鐘。

     把旁邊的晚報拿過來看了看。

    但是,這也沒有起到消磨時間的作用。

     快到九點的時候,進來兩個職員,開始喝起啤酒。

     剛過九點又來了一個中年男了,坐在我的左邊。

    他們似乎都知道老闆娘到來的時間。

     ——我可是己經等了一個多小時! 過樣強調起先後順序的想法,是因為自己似乎已被某種看不見的魔力所控制了嗎? 即将到九點半時,老闆娘終于出現了。

    而我卻已經等累了,正想要回去時,門開了。

    店裡頓時活躍起來。

     “對不起,我來晚了。

    ” 她喘着氣說到。

    然後象是問候似的,用眼神一一和客人打着招呼。

     我的期待并沒有落空。

    看上去,她比照片中的年紀顯得稍微大了一些,但她的容貌卻超過了黑白照片給人的感覺。

     她大約有二十多歲吧?一笑起來,略微可以看到這些皺紋,可是就這皺紋,和她那幽雅的美配合在一起,相反地也令人覺得十分有魅力。

    皮膚潤滑、雪白。

    不是白人的白,是東方人那種具有親近感的白。

    口紅的顔色是朱紅色,正适合她的神态。

     她真的這樣漂亮嗎? 我懷疑起剛才看到的那種美是真還是假?為了确認又重新看了幾次。

    可每次看過去都碰上她的微笑,這使我感到有些狼狽。

     “您是第一次……到這裡來吧?” “嗯。

    ” 待片刻之後,她又問: “您住在附近?” “不,不是。

    ” “那,怎麼到這。

    兒來了?” “過去,曾在這一帶住過,所以來看看、走走。

    ” “啊,是這樣。

    今晚的夜色非常美……特别漂亮!” “月亮出來了嗎?” “唉——也許是剛剛出來的?” 這時,我看清了她的裝束——淡茶色的領子,草綠色條條的上衣,裙子是淡茶色,色調配合得恰到好處。

    在她取櫃台上的酒杯時,雙肩仿佛是在傳達她苗條的身材的風韻似的那樣蠕動着。

     “在什麼地方住過?” “從這裡到F站的途中。

    ” “是嗎?” “原來有一個叫‘赤土’的廣場。

    ” “嗯……” “你知道?” “不知道。

    ” 老闆娘仰臉搖了搖頭。

     “‘赤土’?啊——你還真提起了令人懷念的地方。

    ” 坐在旁邊的人插起了嘴。

     “您知道嗎?” “嗯,知道。

    那個,有多大呢……?大概有學校的運動場那麼大吧?也許比這還大?戰争結束後不久就成了什麼工廠的材料堆放場地。

    ” “我經常在那裡捉蜻蜓。

    ” “蜻蜓嘛,己經沒有了。

    還有‘銀君聯合隊’什麼的,亂叫。

    ” “是說什麼呀?” 老闆娘眨巴眨眼。

     “‘銀君’就是大蜻蜓。

    ‘銀君聯合隊’指的是雌雄蜻蜓連接在一起飛。

    ” “什麼呀?” “銀君蜻蜓,你知道嗎?” 他望着老闆娘的臉。

     “我知道。

    綠和蔚蘭……,那種蔚蘭色相當别緻……” “噢,你知道。

    ” 在我們聊天的時候,又進來一個客人,坐在我的右邊,津津有味地聽着,并且不時地望着老闆娘。

    他帶着一副淡色玻璃眼鏡,這個人看樣子也是一個老闆娘迷戀者。

     酒吧間裡、由于老闆娘的到來,非常活躍,充滿了生機。

     “再來一杯怎麼樣?” “好,謝謝。

    ” 己經喝了多少杯?不管怎麼說,在等待老闆娘時已經喝了四、五杯。

    之後,由于老闆娘勸酒的技巧高超,漸漸地越喝越多。

    其他的客人也喝得很多。

     這裡的話題,大緻都是些兒童時的事情。

    左鄰是滔滔不絕,右鄰則一言不發,微微含笑。

     在井頭淺的沿線小河中釣魚;最初落下炸彈時的情形;探照燈的長長光線在夜空中來回擺動。

    類似這種話題是越扯越遠,越說越來勁。

     “那時,要買塊地皮就好了。

    ” “可是,當時還是小孩子呢J” “咱們的父親略微動一動腦筋,現在也是大财主啦{” “不過,繼承稅也不得了啊。

    ” “你沒看見嗎?這一帶的麥田可都成了住宅地啦,農民賺了大把大把的鈔票。

    ” 老闆娘一邊洗耳恭聽,一邊一個勁地做深呼吸。

     “怎麼啦?” 我熄滅手中的煙,問道。

     “不要緊,沒事。

    我是常常得這樣呼吸的,大概是毛病吧。

    ” “在小學校附近的拐角處,有一棵象彎着腰似的大松樹,要是在夜間看,有時會令人心驚膽顫。

    ” 我轉換了話題。

     “對,有過。

    ” 老闆娘附和着點了點頭。

     “今天我路過那裡,已經沒有了。

    ” “當然是沒有啦,戰争完了之後沒多久,那棵樹就被伐掉了。

    ” 老闆娘似是而非地晃了晃酒杯。

     自剛才開始,有一件不可思議的事一直在我混沌的腦海中浮現。

     ——這個女人,到底有多大年紀了? 我本以為她隻有三十多歲,可是…… 看上去,覺得她對有關過去的話題僅僅隻是知道一點。

    可是,她又好像對過去的事情了如指掌,在不由自主地點過頭之後,又為了掩蓋其事實,有意地表示出親近的樣子而打馬虎眼。

    如果那棵奇怪的松樹,在戰後不久就被伐掉了這是事實的話,老闆娘見到過這棵樹嗎?她能有四十多歲嗎?可是一點也看不出來…… 這也并不奇怪。

    酒吧間的老闆娘對道聽途說的學問大都造詣不淺。

    到這裡來的人幾乎都是當地人。

    中年人的話題多半是談論些過去的事情。

    對同樣的事物,在反複地聽過多遍以後,自己就會覺得實際上也知道了。

    不是也有象這樣的事嗎?天知道。

     “我該走了。

    已經到關門的時間。

    ” 坐在我右邊的人站了起來,我大吃一驚,看了看表,已經十一點半。

    兩個小時,簡直不相信時間這麼快就過去了。

     無論是誰,一醉起來,大腦的功能就會緩慢、遲鈍。

    假若在平時,一分鐘之内大腦可以接收一百個信息,那麼在醉了以後,在相同的時間内,隻能接收五十?三十?也可能是二十來個信息。

    為了處理同樣的信息量,在醉的時候一定需要更長的時間。

    醉後的這段時間,在感覺上顯得特别不正是因為這樣嗎? “我,也以後再來。

    ” 我并沒有必須得早回去的原由,但也站起了身。

     “請再光臨。

    ” “好吧。

    " 出來後看到的僅僅是一棟棟黑色的住宅,四周鴉雀無聲,一片寂靜。

    彎彎的月亮在房頂放射着青光,一隻小貓踢了踢垃圾箱,跑了。

     “是到車站嗎?” 從後面趕上來的是坐在我右邊。

    一直聽我們說話的那個帶眼鏡的客人。

     “嗯,到能見到出租車的地方。

    ” “噢,一塊走吧。

    ” 我們肩并肩地往前走。

     “這月亮多漂亮啊!” “是啊。

    ” 醉意使我感到渾身輕飄飄,涼風也感到十分清爽。

    月亮像畫似的挂在天空上,抖落着夢幻般的光芒。

     “稍微休息一下好嗎?” “唉……?” “在這前邊有一個舊院子……,金木犀、銀木犀,可以嗅到花香……” 夜已經很深了,他能想找到嗎?我轉過頭,望了他一眼,可他并沒有想再說什麼,然後接着說: “你看,就在這裡。

    ” 他用手指着。

     黑夜裡的視線,也許看得不清楚,這是一棟非常大的住宅地,現在正在改建中。

    是把舊的木房子拆掉,然後建築鋼筋水泥的樓房嗎? “當心腳下。

    ” 我彎下腰,跟着他悄悄地進了庭院。

     為什麼會跟他過來?自己也莫名其妙。

    這天晚上,和以往的夜多多少少地有所不同。

    盡管隻是略微有些不同……,但是,的确是在什麼地方感覺不一樣。

     踏在童年時的路上,心曠神怡,仿佛進入了夢鄉。

     “對吧!嗅到香氣了嗎?” 甜爽的芳香,乘着若有若無的秋風迎面而來。

    這個院子好像特别地講究,從圍牆下開始就是草坪。

    右手有人造山,左手是一條人造小溪。

    上面還架了一座小橋。

     兩個人坐在平坦的石頭上。

     “今晚是寝待月吧?” 他仰望着月亮說道。

     “啊?” “是說—從十五的月亮開始數,十六的月亮以後叫做立待月、居待月、寝待月。

    ” 他看上去有五十來歲。

    可從他說這麼古老、費解的活來看,也許年紀更大些。

     “嗯?” “從十五以後,月亮出來的時間越來越晚。

    最初站着等待的,第二次就會坐着等,最後就是睡着等了。

    ” “噢!” 我一邊心不在焉地聽他聊天,一邊想起了在櫃台中站着的女人。

     她是寡婦嗎? 從把民房勉勉強強地改造成店的情形來看,這種猜測,八九不離十。

     “您經常到那裡去嗎?” “那個店?不,有好久沒去過了,一年也就去一次吧。

    ” “她真漂亮。

    ” “是老闆娘嗎?” “對。

    ” “過去更漂亮。

    ” “是吧!” “那裡是前陸軍中将的住宅。

    雖說是軍人的家,卻沒有生一個男孩。

    中将好像為此一直都很遺憾啊。

    他有三個女兒,個個長的如花似玉、标緻動人。

    ” “是嗎?” 他說話時,常常象要欣賞空氣的味道似的深深地呼吸。

    對了,老闆娘也有這樣的習慣,和她那個動作十分相近。

     “隻有在戰争中,軍人才吃香,戰後就不行了。

    中将在緬甸的戰場上被擊敗而剖腹自殺。

    女兒們就不用提啦,就連是大家閨秀出身的夫人也是如此。

    說起來,你也許一點都不知道,戰争結束之後,少食缺衣,流浪者到處都是,就别提有多慘啦。

    ” “我多少還有些記憶。

    ” “是嗎?先是夫人得了肺病,卧床六、七年後死了。

    随後,同樣的病魔又纏上孩子們,她們開始了很長一段時間的卧卧起起、起起卧卧的生活,後來還動了手術,手術後的恢複也不理想……” “你們以前就認識?” “嗯,過去我和她們的父親在一起……” 在酒吧間,他一直都是默默無言,可現在話突然多起來而且,仍然是一邊說,一邊做深呼吸。

    是肺活量不夠嗎?他是不是也患過肺病?看他這樣子,我既使沒猜對,也不會差得太遠。

     盡管如此,他有多大歲數呢?從外表來看,也就是四十多歲。

    可是他對過去的事情,知道得一清二楚。

     “隻有玲子的身體還算好些。

    所以她又是出遠門買糖食;又是當舞女維持了一家人的生活。

    ” 我感到很納悶,他所說的玲子是那個老闆娘嗎? 可是。

    無論如何,從年齡上來說,不相符合,既使玲子是三姐妹中的最小一個,至少現在不也應該有三十六、七歲了嗎?她的父親在戰争中就死了,所以…… 就算是三十六、七歲,她在戰争結束之後的混亂期,支撐了一家人的生活,這無論怎麼想也覺得不可能。

    外出買糖食、舞女什麼的……啊,對了,玲子是另外一個女人,那個店的老闆娘也許是玲子的孩子,這樣的話,差不多就對頭了。

     我這樣想到,于是就問他: “玲子是誰呀?” 他又吸了一口氣: “就是那個老闆娘。

    ” “三姐妹的老小?” “不是,玲子是老大,其她的都已經不在了,隻有她還是那麼健康地活着。

     我搖搖頭,笑着問道: “這不是有點奇怪嗎?要是大姐的話,歲數應該不小了?” “因為她長的漂亮。

    ” 他這樣回答一了我。

     “既使非常漂亮……” “為了支撐一個家,必須得漂亮,這是她唯一的出路,她拼命地努力……” “無論怎樣努力,??&hellip” 他象在逗我似的笑着: “你,沒注意到嗎?” “什麼?” “老闆娘來了以後,不覺得時間過的特别快嗎?” “嗯,是這樣……人一醉,不都是這樣嗎?” “不對,那不是因為醉,實際上是時間短了。

    ” 他十分自信地說。

     “唉?” “一直從過去開始,不少人都在研究。

    ” 研究什麼?” “長生不老的方法。

    在歐州,聖日爾曼伯爵很有名吧?這個人發現了長生不老的妙藥——煉金藥。

    還有,據說印度教的三大神之一的濕婆,把沙漠中的棟褐角烤制成藥,保住了美貌。

    噢……,對了,不是還傳說浦島太郎,珠寶箱中裝着長生不老的白煙,吸了它就會永保青春。

    ” “什麼?” “因為讓那些白煙跑掉了,瞬息間他變成了白發蒼蒼的老人。

    如果查找一下中國古代的記載,也有不少長生不老的秘方。

    ” “這麼說,那個老闆娘?” 我當時一定是忍不住地笑了。

     “是的,她的父親是在中國,發現了西藏一種秘方。

    大概把它記錄在什麼地方了,剛才。

    在那個店,時間過得格外地快,這不是你醉了,是時間快了。

    是有人把醉的時光‘偷’走吃掉了。

    ” “怎麼可能?” “真的,玲子在酒吧間做女招待時,已經掌握住了時光的方法。

    每天一點一點地把别人醉的時光‘偷’掉……,所以,她總也不會老。

    ” 他咝地發出聲響,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仿佛是要拿走我沉醉的時光那樣。

     然後,他站起身,轉過去,快步走到院子的門口: “今天的夜晚可真美啊,再見。

    ” 他剛把話說完,就無影無蹤了。

    ” 我緊追了過去。

     走到道路上左右張望。

     可是,沒有看見他的身影。

     “怎麼回事了” 我不由自主地嘟哝了一聲,因為我的手表時針已經過了兩點……因為時間又象長了翅膀,飛逝過去了。

     我敲了敲自己的頭,然後,試着盡情地吸了一口空氣。

    可是,隻有涼氣從喉嚨裡通過,其它什麼變化也沒能覺察到。

     那個男人也顯得格外地年青。

     再到那個店去看看吧? 我既使這樣想,可是,那個店在哪裡呢?前後的記憶也仿佛被“偷”走了一樣…… 11.過早的預言家 在太古的巴比倫王國,有一個預言家,名字叫加布達馬斯。

     巴比倫王國是有名的占星術發祥地。

    在時常遭受大河泛濫的這個地區,人們不得不眺望天空的運行,探求上帝的意圖。

    經過長期保存,刻在粘土闆上的記錄,對天文學的發展也起到了應有的作用。

    日蝕以及彗星的出現,倘若沒有這些記錄的積累,也不可能對此制定出新的預測。

     在巴比倫王國的末期,天空沿着地平線被劃分為十二個部分,所有星座都被命名,并且幾乎非常正确地完成了行星的運行表。

    留傳至今的占星術上的十二宮,就是繼承的這個時代的分類。

    星座的名稱——例如:雙子座、獅子座、天平座、牡牛座等等,多數也是從遙遠的巴比倫人的命名而來的。

    古代人一直延續了像這祥的觀測,并發展了宛如是天文學和占星術的混合體那樣的、未開化的學問。

     但是,加布達馬斯的占卦術和這些有所不同。

    巴比倫占星術的大部分主要是針對國家的興亡、國王的生死、農作物的豐減、外敵的侵入、疾病的蔓延等,把着眼點放在了社會的事變上。

    而加布達馬斯的占卦内容大都是關于個人的運勢。

    在這點上,他的工作和現在的大多數的占卦者非常相似。

     到底像加布達馬斯這樣的有關私人的占卦術,在古代作為一個男人的職業是否能夠謀生?令人費解。

    不過,他曾在當時剛剛開始發達的圖書倉,使用以往的楔形文字,擔當過記錄員。

    而且,他好像還是制作粘土闆的技師。

    占卦是他的業餘愛好。

    換句話說,加布達馬斯也許是個業餘占卦師。

    在這裡附帶提一句:七曜(一周七天的名稱:日曜、月曜、火曜、水曜、木曜、金曜、土曜)日曆表還是他們巴比倫王國的人發明的呢! 無論如何,且莫說加布達馬斯,這種身份,在古代無疑是屬于極少數的知識階層。

     加布達馬斯的占卦術,不純屬占星術,但是,受時代的影響和星星的運行不無關系。

    有關個人的運勢,如果受到别人的委托,需要進行什麼判斷的時候,他總是要登上屋頂,仰望天空。

     人們依照誕生的時辰,擁有屬于自己的星座。

    加布達馬斯辨别出人所依賴的星座,筆直地面向那個方向,閉上眼睛。

    在這周圍飄散着在此以前焚燒的、具有一種麻藥性功能的草藥的馥郁芳香。

    加布達馬斯的冥想逐漸地進入到無我的境地。

     “伊斯坦女神啊!”(愛的女神) 他先這樣祈濤,然後開始他的儀式。

     加布達馬斯有二種聲音。

    一種是他日常的自己本身的聲音,而另一種像似呻吟、又像吼叫似的上帝的聲音。

    他用自己的聲音,面對天空,詢問占蔔者委托的事項,接着聲音一變,從他的嘴裡流露出轟鳴聲,漸漸地從這轟鳴聲中可以分辨出語言來。

     那語言是間斷性的,僅僅能聯系上人的名字,事物的名稱,或者是謀反、複仇、生死、災荒、破産等等的抽象概念。

     但是,也許有一種莫名的東西卻鮮明地映在加布達馬斯的腦海中。

    在冥想之後,他面向占蔔者,用恰如巫婆的腔調,仔細地講明那些話所意味的内容。

     在一個晚春的傍晚,有一個年輕的姑娘來到由磚砌成的加布達馬斯的家。

     占卦師把姑娘領到面對庭院的客室。

    巴比倫的民家窗戶很少,房間裡非常暗。

    在面對中庭的牆壁上,有一個被砌成的洞口,涼氣和微弱的光線可通過砌口悄悄地溜進來。

     黃昏的光射在塗着白石膏的客室牆壁上。

    室内稍微有些明亮,姑娘的表情似乎有些膽怯,可是她的眼神在昏暗中卻放着強烈的光,訴說着她非凡的意志。

     “姑娘,你要算什麼?” 加布達馬斯把自己的雙手交叉着放在胸前,緩慢地問道。

     “嗯。

    ” 在昏暗中,姑娘把頭轉過去,像是想要對方先開口那樣。

     “壽命、愛情、婚姻、父母的安否,無論是什麼,你就問好了。

    伊斯坦女神會為我們打開心扉的。

    ” 姑娘仍又猶豫了一會。

    待她張開口以後,則像是在讀書似的滔滔不絕。

     “是愛情,請幫我找到他的下落,如果找不到的話,至少請說明這種不可理解的謎的緣故。

    ” “是要尋找人?” “是的。

    ” “請說說詳細的情況。

    ” “我是國王行宮的侍女,那裡有一個叫埃加多的守衛兵,就像您知道的那樣,行宮是不太大的,男女時常有見面的機會。

    埃加多因為長相非常醜,照實說,他臉上還有麻子,不是吸引女人的人。

    可是,在我的心裡,不知為什麼總覺得他很值得信賴,這是真的。

    ” 巴比倫王國的婦女,在社會上的地位是從屬于男人的,姑娘歸母親所有。

    盡管如此,在男女之間,一見鐘情的愛情仍然存在。

    男方在得到情人的私下承諾之後,手持金錢和禮物再征求其父母的允許。

    這種求婚的方式也時常發生。

    因此,雖然姑娘們裝作一本正經的樣子,内心裡依然期待着情人的選擇。

     随着在昏暗中的适應,加布達馬斯清楚地看到姑娘的面容。

    她是個非常美麗,似乎又是非常聰明的姑娘。

     既然是如此,在行宮裡,她一定能打動不少年輕守衛兵的心。

     “因此……?” 加布達。

    馬斯點了點頭,催促她往下說。

     “前不久,在一個沒有月亮的夜晚,我偶然間在行宮中寬闊的庭院裡碰見了埃加多。

    後來回想起來,覺得埃加多是故意在那裡等我的。

    他迅速地走到我的身旁說:‘我愛你,我想娶你。

    ’當時,由于過于突然,我什麼也沒能回答,什麼也沒能想,隻是呆呆地站在那裡。

    接着他又說,‘現在,我不需要你的回答,你先慢慢地想想吧,在下次月圓的夜晚,還在這裡見。

    ’之後,身強力壯,又顯得有些害羞的埃加多就快步離去了。

    ” 一種姑娘的氣息,突然飄來,想必她現在一定是面紅耳赤吧。

     “那麼,你是怎樣回答的?” 我一直考慮了七天七夜。

    平時,我父親常說‘不打算把你嫁到你不喜歡的人那裡。

    ’過去,也曾有好多人向我求婚,可是至今為止,我對誰也不感興趣,說實話,像那些受女人們吹捧、奉承、評價還不錯的人,我并不喜歡。

    僅僅長相不錯滿足不了我的要求,我絕不是在自鳴得意,隻要有信賴感,長得如何也無所謂。

    從内心裡能夠尊敬的人是最理想的,我想到這裡,頓時就下定了決心。

    而且,如果是行宮的守衛兵,我父親也會允許的。

    于是,我便屈指以待那約定的夜晚。

    在月圓的晚上,在同一個庭院裡我又見到了埃加多,清清楚楚地回答了他。

    ” “原來是這樣。

    ” “他對我說:‘是嗎!等等我去向你父親求親。

    ’之後,和上次一樣轉身就走了。

    那時,烏雲遮住了月亮,我沒有能看清他的表情,至今仍是一大遺憾,當時我再仔細地多看一會就好了。

    不管怎麼說,第二天,我就開始等他去找我父親求親。

    可是,怎麼等他也不來。

    第三天、第四天還是沒有任何音信,豈止如此。

    在年輕的士兵裡還流傳着謠言。

    說是:埃加多不知天高地厚,忘了自己的麻面臉向我求婚,被我徹底地拒絕了,他感到十分羞恥,不知逃到哪裡去了。

    現在說不定在沙漠中和母獅厮磨呢!那樣的外表,想必就連母獅也會拒絕的。

    我覺得這一定是在什麼地方出了差錯。

    可是埃加多确實是從宮中逃跑了,至今也沒有一點消息,大家都漫罵、嘲笑他,如今已把他忘得一幹二淨,可是我依然是非常挂念他,這不是肯定發生了什麼事嗎?如果他還安在……,請告訴我他的下落。

    ” 姑娘結束了長長的訴說,終于松了口氣。

    她突然像想起了什麼,從衣裳下面拿出來一塊被她捏得帶着汗的古希伯來銀币,遞給了加布達馬斯。

     貨币價值的換算,無論以哪個時代為對象,都非常困難。

    不過,當時一個男人一天的收入,僅僅是這塊銀币的三十分之一,從此就可想像出姑娘的心情。

     加布達馬斯問清了姑娘和埃加多的誕生日之後,立即站了起來。

     在庭院的一個角落,有一個用磚砌成的鋸齒形似的台階通向屋頂。

    在屋頂的中央有一座小塔,在塔頂有一個大約兩平方米的平台,占卦師伫立在那裡,燎望着天空。

    無數的星星散射着各種各樣不同色調微妙的異光。

     “好吧!” 雲天的夜晚,果然就連算卦的效果也不如意。

     加布達馬斯取出兩個壇子,燃起了香草。

     人們分别根據自己的誕生時辰,擁有自己的星。

    人的命運也從出生時開始就已經被牢牢地注定。

    這些詳情都記錄在星星的運行中。

    對于這種道理,無可置疑。

    隻是以人的智慧如何推測其軌迹?也隻有這種技術才是當時的主要問題。

     加布達馬斯把兩個壇子分别放在天平座和牡牛座的方位上,這些方向是藏着姑娘和失蹤的埃加多的命運的星星的方向。

     他叫了聲偉大的伊斯坦女神的名字。

    之後,又叫了聲星星的名字,便哼唱起咒文,進入了冥想。

     香草散發出異樣的氣味,飄蕩在空中。

     加布達馬斯的腦海漸漸地形成一片空白,終于進入了無我狀态。

     占卦師面對天平座星星的方向,開始大聲詢間: “那個姑娘,能成為埃加多的妻子嗎?” 這聲音消失在黑暗中。

    接着另一個聲音卻使加布達馬斯的嘴唇一直在顫動。

     咕噜、咕噜、嗚一、嗚一。

    加布達馬斯像這樣沒有任何意思的苦吟持續了片刻後,流露出: “不可、不可。

    ” 在加布達馬斯的心底,映照出兒種情景,他首先對這些進行了确認,之後,又面向了牡牛座的方向。

     “埃加多的去向是哪裡?” 又是一陣無法理解的喃喃。

    可是從中夾雜着非常清晰的語言: “在東方、在東方。

    ” “他逃亡的緣故是什麼?” 這次的回答,用了很長時間。

     他喋喋不休地呻吟着。

    突然飛出來一句話: “是謀反。

    ” 加布達馬斯自此以後仍然站在那裡,面對埃加多的星星,又詢問了各種各樣的問題。

     但是,沒有任何回答。

     從長年的經驗中,占卦師早已領會到:神并不是打開窗戶說亮話,把自己心裡的所有都交給人間的,僅僅是給一點點暗示而已。

     香草終于燃盡,今晚的儀式也就這樣結束了。

     加布達馬斯一動不動地長時間跪拜在塔頂。

     夜深了,他回到了客室。

     姑娘垂着頭,一直焦急地坐在這裡等着。

     “姑娘,謎解開了。

    ” 姑娘猛地擡起頭: “埃加多的下落明白了嗎?他沒出什麼事嗎?” 加布達馬斯模棱兩可地點了點頭。

     “他很好,還活着。

    隻是對你不是好消息。

    ” “是什麼?” “一個女孩子家,不好理解。

    目前,這個國家的政情很不穩定。

    王宮内的争權奪勢鬥争十分激烈,這些情況都反映在星星的變化上。

    帝王星的光芒非常軟弱,雙頭龍正在逐漸地靠近,這是兇多吉少的預兆。

    在我們鄰近的各國已經看破了這種危機,正在磨拳擦掌,伺機襲擊。

    特别是東方的勢力絕不能麻痹大意。

    從東方來的,一個接一個的奸細打入宮中,正在摸索内情。

    埃加多是這些奸細中的一個。

    ” “……” “埃加多完成了任務迫使他離開了這個國家。

    他一定是僞裝成非常老實的守衛兵的,大概也肯定得到了貴人的信賴。

    不管怎麼說,就連你也對他入了迷。

    ” “……” “行宮裡的守衛兵,是衆人向往的目标,根本不存在擅自逃跑的理由。

    如果沒有正當的原因就扔掉這種工作是會被懷疑的,一旦被覺察到就會出破綻。

    王宮裡也許還潛伏着其他奸細,要是一個被發現了,其他同事的生命也會有危險。

    于是他就制定了一套計劃:埃加多出了醜丢了面子、羞得難以自容,不得不逃跑。

    我知道得一清二楚,你是行宮裡的姑娘中數一數二的美女。

    過去,以及現在你對很多人都是冷眼看待,從不對他們感興趣,麻子臉向你求婚實在是不合适,當然會遭到你的堅決拒絕。

    然後,在這個風口上點上火,再經其他奸細煽動,這種笑話很快就能傳開的。

    這樣,他立刻就會陷入嘲笑的旋渦中。

    嘲笑聲越高,埃加多越容易離開這裡。

    他完全是按計劃進行的。

    那就是你看中了埃加多的人格但是,隻有一個始料不到的。

    盡管他是個應該憎恨的敵人,可也許不是壞人。

    埃加多的星似乎閃爍着很痛苦的光。

    ” “……” 姑娘一直蹲在地上,像一個影子。

    肩膀在顫動。

     她隻能相信,别無選擇。

     占卦師的宣告,具有現代人想像不到的巨大威力。

    即使是國王,也必須洗耳恭聽他的發言,更何況這個還不懂世故的小姑娘呢…… “這是國難,你馬上趕回宮,要上報貴人。

    ” 姑娘小聲說道: “我做不到。

    ” “那好吧,我去傳達。

    在問到你的時候,必須要照實說。

    明白了嗎?絕不能隐瞞。

    ” 在黑暗中,姑娘像在搖頭似的動了一下,又把頭低下了。

     加布達馬斯把起初收到的那塊銀币又放回在姑娘的手中。

    這至少也算是對傷了心的美女一點安慰吧。

     有一個老太太,也曾來過這裡。

     老太太家有兩個兒子,哥哥叫阿泊、是大太太的兒子。

    弟弟叫埃泊是自己的兒子。

     阿泊性格憂郁,沒有什麼才幹,又不會交際。

    但是,他非常勤勞,又很節儉、生活樸實無華。

     埃泊性格爽快,善于交際,是個有魅力的人,可是就是讨厭幹活,經常借錢,不知給父母兄弟添過多少麻煩。

     老太太用手往上攏着蓬發: “我非常擔心,螞蟻在一個夏天,片刻不休地勞動,可蟋蟀隻顧歌唱,遊手好閑。

    到了寒冷的冬天,蟋蟀的命運将會是什麼呢?” 她引用了希臘伊索寓言,惦記着兒子的将來。

     欠債不還者,時常是死罪,這是巴比倫王國的法。

    可為什麼埃泊至今還沒有出事呢?一是哥哥阿泊盡管不是太情願,替弟弟還了債。

    二是埃泊和藹可親,招人喜歡,借給他錢的人寬容了他。

    實際上,埃泊的不檢點誰都知道。

    可是,隻要和他在一起玩起來,不知不覺地就會喜歡上他。

    經他一求,也就馬上借給他,隻要一接近還債的期限,借給他錢的人又冷靜起來,即使要債,埃泊也沒有錢。

    因此,就去找督促也可以說是保護人的哥哥。

    因為經常引起争執、惹起糾紛,在哥哥阿泊的臉上增添了一道一道的皺紋。

    而弟弟的埃泊無論何時總是年輕漂亮的美男子。

    隻此也罷,他還總那樣貪玩。

     “蟋蟀在能唱歌的時候還行,可是,我總感到這樣下去是絕對不會好的。

    ” 老太太一邊擦着淚水,一邊把費用交給加布達馬斯。

     加布達馬斯和往常一樣,詢問了埃泊的誕生日,登上了屋頂。

     天空中漂浮着三四片大大的烏雲。

    不過,這倒并不是算不成卦的天氣。

     他焚燒起香草,開始沉思。

     其實,加布達馬斯也認識這兩個兄弟,但并不熟悉。

    他原認為這兩個兄弟的年齡相差十歲或者是十五歲,可是,聽了老太太的話,才知道他們僅僅隻相差一歲。

    這分明不是哥哥飽經風霜,而是弟弟沒有一點悔改之心,盡貪圖享受嗎?在加布達馬斯的眼前,僅僅浮現出他們兩人的面容,他就已經明白了他們半生來的所作所為,偉大的伊斯坦女神能原諒埃泊嗎? 埃泊的星星位于雙魚座之中。

     加布達馬斯深深地吸了一口香草的煙味,閉上眼睛,等着意識消失,開始發問: “偉大的伊斯坦女神啊!埃泊的星星啊!埃泊的下場是什麼?” 他微微睜開雙眼,看到埃泊的星光暗了起來。

     在他的腦海裡立即便浮現出埃泊墜入悲慘境遇的景象。

     緊接着,從他的嘴裡流露出: “寡婦……,結婚……,富裕……” 加布達馬斯又一次睜開眼,看到天上的星星,不禁啞然。

     曾經一度暗下去的埃泊的星星,像是嘲笑似的在閃爍着,那光輝是燦爛的,漲得有水晶球那樣大…… 加布達馬斯的腦海一片空白。

     不久,從塔頂下來的占卦師,告訴了在此等候多時的老太太: “老太太,伊斯坦女神的心,是不可估量的,好慈悲啊!” “有了什麼神托?” “你用不着擔心,埃泊确實是浪蕩者,以前盡給他人添麻煩,将來同樣也會如此,由于衆人嫌惡,他會受到一定的懲罰,但是……” “但是?” “不管怎麼說,很多人又都喜歡他。

    在不久的将來,有一個擁有巨大财産的寡婦會看上埃泊,兩個人會結婚的,隻要有了錢,無論在哪裡,他可能變成沒有缺點的人。

    他和那個女人會過上安樂的日子,他的人生比哥哥阿泊更快樂,更幸福。

    伊斯坦女神的心意,實在是令人費解。

    ” 加布達馬斯的最後一句,包含着諷刺,可老太太一點也沒聽進去。

     她得知比起貴夫人的兒子,自己的兒子,人生更幸福時,喜笑顔開。

     “謝謝。

    請讓我再仔細地聽上一遍:埃泊會過上幸福的日子……像這樣的命運,有神托,拜托了,請讓我再聽一遍。

    ” 老太太這樣央求着,加布達馬斯隻得又重複了一次。

    埃泊一時會遇到什麼程度的苦難,雖然這樣,此時會得到意想不到的美人寡婦的垂愛,而且他還添加了些其他美言。

     老太太感激不盡,又給了他半個銀币。

     卦的結果對依賴人好,收入也好。

    自然這是符合這種職業的性質特點的。

     說起來,所謂占卦術,不就是内涵本質和理論互相矛盾的行徑嗎? 比如:如果聽到“有火災相,需注意”時,即使大家處處小心行事,這樣就能避免火災嗎? 另外,如果火災就是那個人的命運,無論如何防禦也無濟于事嗎? 如果是這樣,那占卦術的效力在哪裡呢?在古代,人和命運是絕對性的結合成一體,占卦隻不過是一種僅僅把其宿命的情景明确地呈現出來的技術而已。

     奧狄浦斯(底比斯王子)無論被抛到如何遠的深山裡,依然按照被注定的命運而“殺其父,娶其母”。

    無論如何掙紮,也沒有切斷他的宿命線,在這種情況,預知命運又起什麼作用呢? 但是,這種推論,至少和現代日常性判斷不相稱,受到“有火災相”宣告的人,也許會對火小心謹慎,這樣,實際蒙受火災的可能性應該下降。

    就結果而言,‘既沒有遭到火災,預言也沒有實現的情形也存在。

    即沒有火災相的人,不會遭到火災,而有火災相的人,隻要注意到就遭受不到火災的話,那預言的效果就很難讓人相信。

     一直在加布達馬斯的世紀之後,在特洛伊王國,誕生了一位著名的女預言家——卡桑德拉。

     據希臘神話傳說,賜與卡桑德拉預言能力的是奧林匹斯的諸神之一,阿波羅。

     卡桑德拉是個美麗的姑娘,一見鐘情的阿波羅對她說:“如果你接納我的愛,我給予你預知的能力。

    ”卡桑德拉接受了,在她得到預言的能。

    力之後,窺視了自己和阿波羅的愛的将來。

    結果,情況極為不妙:愛線糾結,女方不幸。

    因此,能把自己的一生交給這樣的人嗎!在危險關頭,她從阿波羅的懷中擺脫了,換句話說,就像在接到禮物之後從旅館的窗口逃走了一樣。

     這當然觸怒了阿波羅,可是一旦授出的預言能力,是不能再奪回的。

    這是奧林匹斯山中的規則。

    無奈,阿波羅為了使卡桑德拉的預言能力從根本上無效,讓世人不相信卡桑德拉的話,他重新祈求了奧林匹斯山。

     他的祈求被認可,卡桑德拉自此以後,曾對一切所有的迹象作過正确的預言,可是世間沒有人理睬她。

    于是,在特洛伊王國,預言和宿命成為兩個豪無關系的共存體,雖然她多次重複其正确的預言,可世人不相信這些,也不研究對策。

    久而久之,特洛伊的命運沖進不能按照預定方針發展的階段。

    像這樣,希臘神話中情節因果關系銜接得非常出色。

    因為人們相信預言這樣非常離奇的存在。

    同時,也絕不動搖地相信宿命的嚴峻。

     閑話少說,再回頭看看我們親愛的加布達馬斯。

     有關國王的結婚,也求過他的預言。

     成婚的慶祝宴會,按照當時的習慣,要進行七天七夜。

    在第一個晚上,加布達馬斯被召進宮,接受了使命: “我們結合的未來如何?問問伊斯坦女神的心意!” 他感到不吉之兆,一陣心慌,辭去了祝宴。

     “伊斯坦女神啊!” 他比往常更加認真、仔細地問起了星星。

     香草哄地一下點着了…… 過了後半夜,卦的結果出現了。

     可是,第二天晚上,他又一次登上塔尖,探求了星星的心。

     在第三天晚上,他依然焚燒了一陣香草,再次确認了星星的動靜。

    從他口中流露出的語言,無論是哪一天的晚上都一樣。

    在他腦海裡浮現出的情景也沒有任何變化。

     加布達馬斯為了祈求顯示出不同的斷定,進行了第四個晚上,可是,流露出的話依然沒有差異。

     國王的使者來了,加布達馬斯帶着一顆鉛球似的心,進了王宮。

     “女神的心如何?” “……” “照實說來!” “你怎麼啦!加布達馬斯!快快說來!” “實在是對不起,請您先讓其他人回避。

    ” “回避?你在說什麼……好吧。

    ” 國王擡起手示意聾啞的随從留下,其他重臣全部退下了。

     “說吧!” “是。

    ” “速速告知!依照女神的心,不得有任何差錯!” “是兇運。

    ” 國王的玉體在微微發抖。

     “什麼?” “實在是對不起。

    ” “你沒有錯嗎?” “沒有。

    ” “是什麼樣的不幸?要說清道明!” “有三顆星星的動向非同一般,最可怕是王後,和國王的親弟弟結合在一起,企圖謀害國王,奪取王座。

    ” “你說什麼?” 粗啞的聲音回蕩在整個房間。

    加布達馬斯隻得象紙莎草的紙一樣薄薄地跪叩在地上。

     可是……,這個預言,如果不是矛盾,那又是什麼呢? 也許按照命運的女神、或者是加布達馬斯的預言,在胸中己經描繪出構圖。

    但是,根據預言者的暴露,那個構圖不是理所當然地會起變化嗎?前行的道路不是必須得變更嗎?因為國王為了避免像預示那樣的事情發生,采取了萬全的措施。

    因為他越相信預言,就理應越采取對策。

     于是,其結果,加布達馬斯的魯莽的預言,就不會實現。

     “預言家加布達馬斯,能說會道,無緣無故地預告謀反,被誅讨。

    ” 楔形文字的文書,了了幾句,這樣記載着。

    除此之外,沒有任何記載。

     然而,我在想,加布達馬斯的才能到底是什麼呢? 于是,在我的頭腦裡,清晰地浮現出一個超人的形象。

    他的預言比起實現,其生命力不就是讓潛伏的想像力飛翔嗎?這種才能與其說是一個占卦師,還不如說就是我們小說部的同行業者。

     所有賢明的讀者,也許已經覺察到:到此為上連續寫的三個插曲——埃加多的故事,阿泊和埃泊,還有王宮的謀反,并不是我創作的,當然更不是加布達馬斯殘留下來的。

     一是從志賀直哉的《赤西蝠太》的背面了解到的,二是威廉?薩默塞特?莫姆的短篇小說《螞蟻和蟋蟀》三是“丹麥的王子漢姆雷特的悲劇”的要點。

    我隻不過是随筆作了些變奏曲。

     為了什麼? 沒有别的,為了想像:如果古代記錄淋漓盡緻地把事實全部留下來的話,象這樣的預言家不是也生存過嗎?為了思索:适合于創造幻想的才能,在遙遠的過去,不是也存在過嗎? 如果加布達馬斯出生在幾十世紀以後,他也許是另一個志賀直哉,另一個莫姆,或者是另一個莎士比亞。

     占卦者的工作,在許多地方擁有和小說家相似的部分。

     雖然自己的存在微不足道,但有時希望有人來述說自己本身的故事。

    這不就是占卦的—至少是在現代的效能嗎? “先生,請邦我算算卦。

    ” 年輕的姑娘把一幹日元交給占卦者時,她不正恰如要訂做合适于自己的衣裳一樣,來購買為了自己的故事嗎? 如果這樣認為,我就覺得加布達馬斯——這個連是否存在都值得懷疑的預言家……但是,一定在什麼地方存在過的英才,誕生得太早了,于是,我懷抱起一個漫無邊際的空想;如果我們小說家出生在上古時期,那我們的職業也許和加布達馬斯同樣是占卦師。

     著者後記 我大學畢業以後,在國立國會圖書館工作二十餘年。

    每天,可以流覽幾十本書“人們思索各種各樣的事情”,這就是我當時的體會。

     由于是在工作間歇時看書,所以拿到一本書很難通讀。

    隻好順着自己的趣味,片斷地讀上幾頁。

    就這樣,在自己的腦海裡,恰如鑲嵌畫之類的理論,填補了很多知識空白。

     現實的天地很大,可是,人們的想像力更大。

    它飛越世界,向無邊無際的廣闊延伸。

    古今東西方人們的腦海裡迸發出來的各種獨特的空想和奇妙的觀點,無止無盡地留在了我的心中。

    我本來就愛好這種事情,像這樣積累起來的知識,在開始寫小說以後,發揮了很大的作用。

     本書就是以這樣的知識為基礎而創作的短篇小說集。

    為此,很多地方顯得書生氣。

    淋漓盡緻地描寫出現實社會中的生活,也許是小說家的工作。

    但是,像這樣知識性的冒險——作品的好壞另作别論,也許是小說家的任務之一吧。

    下面是在創作時的一些感想。

     《算不準的卦也準》其結果成了一篇草率的作品。

    作為作者是想強調最後的兩行—即:“如果所有的預言一點也不可能實現,的話,那麼,它和全部可以實現的不是具有同等的價值嗎?”這一論斷。

    通過這樣的方法,力圖表現出我們日常暖昧的思考。

    不管這篇作品的風趣如何,作為目的很難說是一篇完全成功的作品。

     《花器》的色調和其它的幾篇有些差異,是一篇極其普通的短篇推理小說,未必具有書生味的傾向。

    我在酒吧間,看到櫃台上裝飾着人造花和真花一模一樣,感到十分驚訝。

    于是,從中得到了啟發:“這不是也可寫成小說嗎?”這種想法是這篇作品的起端。

     《雪女之惑》是在讀小泉八雲的傳奇故事時,感到“他的故事可以作為推理小說來讀”而開始的,大雪天的殺人事件,這也許會具有像小泉八雲的故事那樣的被世代相傳的可能性。

    但是,在整篇的刻意上,如果過于牽強就會很庸俗。

    在這一點上,曾費過一番功夫。

     《蒙娜麗莎的微笑》也是在周刊志上讀到蒙娜麗莎的妊娠說之後開始的。

    在此以前,有關名畫的模特兒的零碎性知識,是擴展這篇理念的起因。

     《昏暗中的女人》是現實生活中的一個插曲,夾雜着羅曼帝克。

    也描寫了一個美術館職員,使分離百年的繪畫中的男女邂逅的苦心。

    但是,這并不是我本人的創作原意,并留有作品化後沒有能夠十分成功的遺憾。

     看到美麗的東西,有時會因為其過于美麗而使人感到恐怖。

    玫瑰花的豔美讓我感覺到它具有魔性。

    玫瑰的馥郁芬香,時而不是也能錯亂人們的理性嗎?記得,我在圖書館讀過在中世的歐洲曾有人探求過那樣的魔術。

    這就是《醉花》的創作意念。

     《最後的夢》是從《一千零一夜》的故事裡得到的啟示。

    做夢是我們日常生活中體驗最多的、不可思議的世界。

    在自己的備忘錄中曾經寫着:“把自己做的夢講給朋友聽,這夢和朋友的殺人一事偶然一緻。

    因此,被殺掉了”。

    我把這幾行字和《一千零一夜》裡的插曲融合在了一起。

     《過早預言家》是為月刊《太陽》雜志的“占卦特集号”而寫的。

    當初,題目定為占卦。

    年輕人對占卦也不是那麼相信,可是為什麼對它感興趣呢?這不是因為在這裡追求以自己為主人翁的虛構嗎?這就是寫這篇作品的直接的動機。

    不和說,加布達馬斯是作者拟造的人物。

     時間一長,對于一個作品是由什麼樣的寫作方法組成的,就已經記不清楚了,會把其詳細的過節忘掉很多。

    在每篇小說的什麼地方,必定有一個或二個大的飛躍之處。

    然而,如今很難想起是如何閃現出像本書這樣的小說的想法。

    隻能說是由平時積累的知識而形成的這種可能吧。

    關于這幾篇作品,隻述說了現今可以想到的,很不充分。

    也許是畫蛇添足吧。

     1982年11月 阿刀田高 譯者後記 這本書的原作,是我在日本昭和女子大學二年級時的班主任西川壽美先生于去年贈送給我的。

    當時,我一口氣讀完了這本書,而且很為作品的獨特風格所感動。

    因此便決意從中選擇幾篇,把它譯成中文,介紹給中國讀者。

     在大阪大學山田泉教授的協助下,我得到了原著阿刀田高先生的翻譯與出版權。

    在翻譯過程中,又得到很多朋友以及家人的支持和幫助,尤其是廈門大學張小鹭教授給了我很多的指教和各方面的援助。

    同時,我還得到了趙燮生先生、李濤先生以及彭雁軍先生的熱情幫助與鼓勵。

     本書的問世,由衷地感謝以上諸位的恩賜,昔日老師的教誨,衆多友人的支持和中國友誼出版公司的大力協助,以及阿刀田高先生本人在版權上的恩惠。

     李燕妮 1996年4月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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