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袍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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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身走了。

     走進學堂的黑漆大門了,三間敞通的瓦房裡,學生們已經把教室打掃得幹幹淨淨,擺滿了學生自己從家裡搬來的方桌和條凳,排列整齊,桌子四周圍坐着年齡差别很大的學生,在哇喇哇喇背書。

    今日以前的七八年裡,我一直坐在這個學堂的左前排的第一張桌子上,離安在窗戶跟前的父親的那張教桌隻隔一個甬道。

    這個位置是父親給我選定的,從第一天進入這學堂接受父親的啟蒙,直到我今天将坐在窗前教桌的位置上,一直沒有變動過,我打第一天就明白,父親要把我置于他的視力首先所能掃瞄到的無遮蔽地帶……現在,那個位置坐上新進入學堂的啟蒙生了。

     除了新添的幾個啟蒙生,教室裡坐着的全是那些春節以前和我同窗的本村的熟人、同伴、同學,有的個子比我長得還高還壯實,我今天看見他們,心裡卻怯了。

    我完全知道他們和我父親搗蛋的故伎,尤其是楊馬娃和徐拴拴兩人,念書笨得跟豬差不多,卻盡有鬼點子搗蛋。

    我一進門就瞅見他倆的詭秘的臉相,倒有點怯場了,那些不懷好意的臉相! 我立即走向那張四方教桌,偏不注意那幾個扮着怪相的臉。

    我在父親坐過的那把直背黑漆木椅上坐下來,腰似乎自然地挺直了,父親就是這樣挺着身坐。

    我回憶父親的工作程序,坐下,先把桌上的四寶擺整齊,抹幹淨桌子,再掀開書本,或者在硯台裡磨墨。

    一當聽到教室裡有異常的響動,就轉過頭來,睃巡一遍,待整個學堂裡恢複正常的氣氛,再低頭看書或者練習寫字。

     父親一般是先讀書的,後晌上學時才寫字,我也應該這樣做,隻是今天例外,讀書是難得專注的,寫字肯定對穩定情緒更好些。

    我在父親用過的石硯台上滴上水,三隻指頭捏着墨錠,緩緩地研磨。

    磨墨也該像個先生磨墨的姿勢,不能像下邊那些學生亂磨,最好的姿勢當然隻有父親磨墨的姿勢了。

     墨磨好了。

    桌子角上壓着一疊打好了格子的空影格紙,那是學生們遞上來的,等待我在那些空格裡寫上正楷字,他們再領回去,鋪在仿紙下照描,我取下一張空格紙,從銅筆帽裡拔出毛筆,蘸了墨,剛寫下一個字,忽然聽到耳邊一聲叫: “行娃哥——” 我的心一撲騰,立即側轉過頭去,看見本族裡七伯的小兒子正站在當面,耍猴似地朝我笑着:“給我題個影格兒。

    ” 教室裡騰起一片笑聲,唔!應該說學堂。

     笑聲裡,我的臉有點發熱,有點窘迫,也有點緊張。

    學童入學堂以後,應該一律稱先生,怎能按照鄉村裡的輩份兒叫哥呢!可他是才入學的啟蒙生,也許不懂,也許是忘記了入學前父母應有的教導吧!我就隻好說:“你放下,去吧!”他回到位置上去了,笑聲消失了。

     我又轉過頭寫字,剛寫下兩字,又一個聲音在我耳邊響起: “藍袍先生——” 我的腦子裡轟然一聲爆響,耳朵裡傳來學堂裡恣意放肆的哄笑的聲浪。

    我轉過頭,看見一張傻乎乎愣笑着的臉,這是村子裡一個半傻的大孩子。

    他的嘴角吊着涎水,一隻手在背後抓撓着屁股,得意地傻笑着,和我幾乎一般高的個子,溜肩吊臂,像是一個不合卯竅的屋架,松松垮垮。

    這個老學生,念了七八年了字認不下二百,算盤打不到“三歸”,隻是家底厚,又是他爸唯一的頂門立戶的根,就這麼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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