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幻百端筆生花——說金庸筆下的“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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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蓉學“逍遙遊掌法”時,小說寫道:“兩人并肩,一個左起,一個右始,回旋往複,真似一隻玉燕、一隻大鷹翩翩飛舞一般。

    ”俨然是一套雙人舞。

    段譽的輕功步法“淩波微步”,是從曹植《洛神賦》形容女神優美姿态的詞句中借過來的,更像一種舞蹈;雖然把美女步法安到男性主人公身上似不合适,但作者原意可能就是要出段譽的洋相,把這位有呆氣的人物弄得狼狽一點而已。

    《笑傲江湖》中令狐沖嶽靈珊那套“沖靈劍法”,也被作者像雙人舞般一再描寫過,令嵩山大會圍觀群雄都覺“舞得這生好看”。

    連兵器如李莫愁的塵拂,樊一翁的長胡,也都像是舞蹈中的道具。

    在金庸筆下,武功仿佛是與舞蹈相似的藝術表演。

    這類例子不勝枚舉。

     說到書法,讀者都會記得《倚天屠龍記》中通過張翠山眼睛看到的師父張三豐所練二十四個字的“倚天屠龍功”。

    那是人們流傳的“武林至尊,寶刀屠龍,号令四方,莫敢不從,倚天不出,誰與争鋒”六句話蛻變出來的,小說裡有這麼一段描述: 隻見他寫了一遍又一遍,那二十個字翻來覆去的書寫,筆劃越來越長,手勢卻越來越慢,到後來縱橫開阖,宛如施展拳腳一般。

    張翠山凝神觀看,心下又驚又喜,師父所寫的二十四個字合在一起,分明是套極高明的武功,每一字包含數招,便有數般變化。

    “龍(龍)”字和“鋒”字筆劃甚多,“刀” 字和“下”字筆劃少,但筆劃多的不覺其繁,筆劃少的不見其陋,其縮也凝重,似尺蠖之屈,其縱也險勁,如狡兔之脫,淋漓酣暢,雄渾剛健,俊逸處如風飄,如雪舞,厚重處如虎蹲,如象步。

    張翠山于目眩神馳之際,随即潛心記憶。

    這二十四個字共有兩個“不”字,兩個“天”字,但兩字寫來形同而意不同,氣似而神不似,變化之妙,又是另具一功。

    (4) 後來,張翠山就用“倚天屠龍功”中的幾筆,打得龍門镖局兩個镖頭墜下馬背,更将都大錦劈得口吐鮮血,顯示了極大的威力。

    當然,讀者更不會忘記《神雕俠侶》中朱子柳與霍都的那場惡鬥。

    朱子柳先後使出楷書、草書、篆書幾套路數,兵器就是一支筆。

    當他以楷書《房玄齡碑》的指法打鬥時,霍都還能大體識得對方的筆意。

    到使出“草聖”張旭的《自言帖》,朱子柳就筆走龍蛇,如醉如颠,“長袖飛舞,狂奔疾走,出招全然不依章法”,打得霍都被動不堪,全靠金輪法王在旁提示。

    最後朱子柳使出最古的大篆石鼓文,竟如戲弄一般在對方扇子上寫出字來,弄得霍都心神大亂,被朱子柳點中了穴道。

    這場打鬥借書法與武藝相通的道理,以文寫武,武中寓文,寫得相當精彩。

     在舞蹈、書法以外其他藝術門類同武功的聯系上,金庸也出奇制勝地寫了不少。

    《連城訣》中提到“唐詩劍法”,說“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 和“孤鴻海上來,池潢不敢顧”這些詩句都是某種劍法的套數和招式。

    至于音樂武功,幾部小說中也多處寫到。

    中國古代典籍中早有音樂神秘功能的許多記載,金庸又想象它與武學内功結合起來,構成獨特的武功而發揮出強大的威力,像《射雕英雄傳》中黃藥師的玉箫,歐陽鋒的古筝,莫不如此。

    《倚天屠龍記》中謝遜那種能使人心膽俱裂的長嘯,則大概是對生命具有極大破壞力的超級噪音。

     金庸的武功描寫中,更有意義、更應該受到重視的,是借武功寫出中國文化内蘊的一些深層精神。

    其中來自《周易》和道家、佛家哲學者尤多。

    中國古代文化一向以掌握“道”的内在奧妙為最高境界。

    老子《道德經》所說的“大象無形,大音稀聲”,“大辯若讷,大巧若拙”;莊子所說的“技進乎藝,藝進乎道”,“庖丁解牛,遊刃有餘”;都和這層最高境界有關。

    金庸小說中的武功描寫,便貫穿着這類内功為本、悟道為高、以輕制重、似慢實快的辯證思想。

    《書劍恩仇錄》中袁士霄所創造的“百花錯拳”和陳家洛所創造的“庖丁解牛掌”,《碧血劍》中金蛇郎君使用軟劍,就開始體現出這種思想。

    《飛狐外傳》中趙半山當衆講授太極門的“亂環訣”和“陰陽訣”,強調“臨敵之際,務須以我之正沖敵之隅”;“以我之重,擊敵之輕;以我之輕,避敵之重”;“以我小力,擊敵無力處”;“我以環形之力,推得敵人進我無形圈内,那時欲其左則左,欲其右則右,然後以四兩微力,撥動敵方千斤。

    ”也都充滿了武功較量乃至用兵對陣上的辯證法。

    到《神雕俠侶》所寫絕代高手獨孤求敗的“劍冢”被楊過發現,金庸的這種辯證思想便得到深入有力的體現。

    号稱“劍魔”獨孤求敗留下的數柄劍和刻在石上的武功自述文字,可以說代表着四個層次,也是武功的四種境界:最初是二十歲前用的那柄青光閃閃的長劍,它“淩厲剛猛,無堅不摧”,真是鋒芒畢露。

    第二層是“三十歲前所用”那把很鋒利的紫微軟劍,鋒芒有所收斂,估計頗有削鐵如泥之類的效果(因“誤傷義士不祥”,被主人“棄之深谷”)。

    第三個層次是重達七八十斤的玄鐵劍,兩邊劍鋒都是鈍口,石刻的字為:“重劍無鋒,大巧不工。

    四十歲前恃之橫行天下。

    ”最後竟是一柄已經朽爛的木劍,其文字說明為:“四十歲後,不滞于物,草木竹石均可為劍。

    自此精修,漸進于無劍勝有劍之境。

    ”第三種境界“重劍無鋒,大巧不工”已經很了不起,但到了“草木竹石均可為劍”、“無劍勝有劍”,那真是出神入化,随心所欲,走向完全自由的境地,也就是中國哲學所夢想的最高境界,既是武功的境界,也是人生的境界。

    領悟了這一點,我們就能對《倚天屠龍記》中張三豐向張無忌傳授“太極劍”時不問他“記住”了多少,反而問他“忘記”了多少,做到了然于心,懂得所謂“隻傳劍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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