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詩與講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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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作“黏”字,許多講者以為精巧,而連字太“普通”了。

    我說:不然,詞人是寫極目望遠,遙指别後行旅之“天涯”異地也,天與草連,正即“天涯”之比喻,如何會去有閑工夫有心情找一個刁鑽纖巧的“黏”字? 下句的暫字,也正是看似“通常”無奇,實則正寫分别在即,轉眼天涯,此刻的稍停一晌,倍覺可珍可惜,可傷可痛!把此字看泛了,就難說善體詞人的心境與筆法。

     再下邊一個引字,我指出此與飲字音同神異:“飲”是個死字,“引”則表出了姿态神情——如杜少陵名句“檢書燒燭短,看劍引杯長”,正是好例——如改作“飲杯長”,就索然乏味了。

    這兒的字義、字态,大有“死”、“活”之分,讀古人名作,此為一個重要或關鍵之點。

     講字一到适當的分量時,即立即打住,而緊接提醒:講單字單詞是零碎的,還須在貫聯處用心賞會—— 什麼是貫聯?貫聯既是上下前後的關系,又是文情進展的層次。

     比如這首脍炙人口的名作,若隻顧認上了一些“抹”、“引”等等,那又太窄太支離了。

    要看到:“微雲”從一開頭就伏筆暗寫天色趨晚,所以城樓上畫角随即報時了。

    然後,“煙霭紛紛”,暗承“微雲”而來,寫出暮霭蒼茫、晚煙暗起的天時氣色。

    (當然,此乃雙關,既形容“舊事”,又傳送暮景。

    此亦不可不知。

    ) 再然後——這才“逼”出“斜陽外”的歸鴉覓樹、人到息(作息的息)時。

     這種一層一次,從山掩微雲,遙遙直貫到詞的收拍一句“燈火已黃昏”,你看這是何等的章法分明,何等的筆緻有味——而講者幾乎無人給學詞者多在這方面啟牖靈慧。

    隻講死字義,老套話。

     我并且向聆者指出:你大約久為“斜陽外、寒鴉萬點,流水繞孤村”傾倒神馳了吧?确實,這寫得太美了,令人心醉,令人擊節——你又以為這還是“寫景能手”,并沒講錯……要細想,如僅僅是那樣,這個“景”孤零零地“寫”在此處,又所為何來呢? 我發了此問,等待回答。

    半晌無音。

     我這才再講:這正是反襯之筆,此間村落人家,日落燈明,安憩團聚平靜生活——而我?我卻要遠離是地,遠山全暝,高城嚴閉,隻一杯别酒,暫作依依留戀難分之情,倍形凄怆。

    ——這方是詞人的妙筆,哪兒又是什麼“寫景”的事呢! ………… 我以這種講法給聆者做了一番引路的試驗。

     結果反響十分強烈,看出聽衆面上露出的喜悅之色。

     坐在頭一排的多數是青年女教師,其中一位在講演結束時向我(也像是自語)說了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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