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脫胎·攝神·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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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唐代,大畫家輩出,被推為“神品”第一的,名叫吳道子,神品第二名名叫周昉。

    二氏畫人,冠絕古今。

    畫人也兼包畫像——肖像畫。

    還有一位叫韓幹的,也以畫馬畫像出名。

    有一次,富貴造極的郭令公(子儀)的女婿趙縱,請韓幹畫了一幅像,很是酷肖。

    後又另請周昉也畫了一幅。

    等到郭令公的女兒回娘家省視時,老令公就将二畫懸起,問她:“所畫何人?”她答:“趙郎也。

    ”又問:“誰畫得最像?”郭女士答道:“兩幅畫得都很像,後一幅更好。

    ”令公又問:“何以言之?”又答:前畫者空得趙郎狀貌。

    後畫者兼移其神氣,得趙郎情性、笑言之姿。

    老令公初不能分其優劣,及聞女兒之言,乃定高下,問是誰筆,乃知周郎,于是厚禮贈饋之。

     這個故事,簡直好極了!非唐人不能記述如此生動真切!韓幹是誰?就是詩聖杜甫在名篇《丹青引》詠過的将軍曹霸的弟子,曹将軍專擅畫馬畫人,但老杜批評說:“韓幹畫肉不畫骨”,索然無複生氣,毫無駿馬的神采!(畫馬如此,則畫人不言可知矣。

    )兩相對勘,則韓幹确實是個下材,隻會“抓”外表,“照搬”狀貌——即皮毛而已。

     巧極了!曹将軍正是雪芹的唐代先世同宗的大畫家,老杜為他的暮年晚景之落魄而深深慨歎,而雪芹好友敦誠賦贈雪芹的名句,開頭正是承接老杜而言:少陵昔贈曹将軍,曾曰魏武之子孫。

    君又無乃将軍後,于今環堵蓬篙屯! 叙述到此,真使我感從中來,百端交集!一方面是中國的藝術血脈,觸處通聯一方面是雪芹的藝高命蹇,正與曹霸一般無二。

    他之寫人高絕,絕非偶然,這裡大約也有一種“遺傳基因”在。

    我這樣說,并非戲言之意。

    (關于雪芹世系,拙著多處皆論及,可參看。

    ) 如今再回到郭令公的女兒趙夫人的話上來。

    她說,周昉所畫,所以超過韓繪,在于他能“移其神氣”。

    請把這話和上文所引“移生動質,凝神定照”二句再來合參互印一下,我想就不難确認,這“移生”、“移神”是畫人的至上精義,也就是寫人的至上精義。

    雪芹寫人,專在“移其神氣”,得其“情性、笑言之姿”。

    這就是中華文化審美層次的最高境界。

    所以,雪芹在開卷原來寫的是“作神傳”,而不是“作奇傳”。

    認“奇”就涉失了《紅樓》藝術的本真,走向岔路。

     《淮南子》有兩段極為精辟的“畫論”,他說:尋常之外,畫者謹毛而失貌。

    畫西施之面,美而不可說(悅);規孟贲之目,大而不可畏——君形者亡焉。

     “尋常”是丈尺度量——距離。

    隻知謹細于微瑣的毛發,遂至迷失的是整個兒的體貌。

    這是一層。

    再一層就更加重要:畫個美人,粉豔脂紅,柳眉杏眼,可隻是個“娃娃臉”,而人看了并無真正動人的妍媚。

    畫個勇士,豹頭環眼,獅巤虎睛,然人看了不覺其雄武逼人。

    這是由于何故?淮南子指出:隻因主宰形貌的那個“内質”沒有了,隻是空殼而已!(“君”,動詞。

    ) 什麼是主宰形貌的那個内質呢?這就有許多詞字都在表達:神、氣、韻、生、靈……。

    就是“移生動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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