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鼓音笛韻(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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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大好,須得揀那曲譜越慢的吹來越好。

    ” 在那種家庭中,老祖母也是文化教養中出來的,藝術審美能力極是不凡,她對繪畫、陳設、衣飾、音樂的欣賞水準之高,雪芹是一筆不苟的。

     隻見鴛鴦拿了軟巾兜與大鬥篷來,說:“夜深了,恐露水下來,風吹了頭,須要添了這個,——坐坐也該歇了。

    ”賈母道:“偏今兒高興,你又來催!……”……大家陪着又飲,說些笑話。

    隻聽桂花陰裡,嗚嗚咽咽,袅袅悠悠,又發出一縷笛音來。

    果真比先越發凄涼。

    大家都寂然而坐。

    夜靜月明,且笛聲悲怨,賈母年老帶酒之人、聽此聲音,不免有觸于心,禁不住堕下淚來。

    ……半日,方知賈母傷感。

     你看,寫中秋月夜聞笛,寫到如此地步,也就寫絕了!要欣賞雪芹的筆緻之高,須向此等處尋味咀含。

     但我引來這些,也為多層目的,其一就是,雪芹的文境中,就有這麼的一面,所以對中國的笛,也須略識其獨特之點,方能深領雪芹文境獨造之絕。

     請注意上引兩例中,雪芹一再重用的,不是别個,乃是“悠揚”二字。

    悠揚也許還可寫作“悠飏”。

    這是可以達遠、升高、綿長、不盡的意境。

    這兩個字,在“絲竹”隊中,隻有笛足以當之(管,豪邁深沉,但不能真悠揚。

    笙是綿密的和音,能悠而不能揚。

    箫更是幽咽如怨慕泣訴,與悠揚是兩回事)。

    它最能及遠而兼高揭入雲。

    清詩家吳暻之句雲:“頭白周郎吹笛罷:湖雲不敢貼船飛!”形容笛之意度,可謂一絕!但它也能吹來極幽極靜極緩——即極其發揮“韻”之能事的兼勝。

    “黃鶴樓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

    ”笛音愈遠聽愈妙。

    唐代音樂家李暮,在宮城牆外偷聽暗記《冕裳羽衣》曲,正是一位吹笛的大師。

     中國笛子的妙音,出于竹與蘆(膜),它發音特别嘹亮而富于“水音”,“滋潤”之美在音中流溢(不像西方“鋼管”那種音響音色),中國音樂也有絲竹大合奏,如《甘州》、《涼州》等高亢悲壯之曲,但笛子與笙管合奏,是和諧雅暢之音為主,它的樂曲不在于要激蕩人的劇烈情緒,相反,它主要是讓人得到一種空靈怡悅的享受——因此你看雪芹兩次都強調:在天時氣候的配合湊泊下,笛音是使聆者心曠神怡,煩襟滌盡。

    這種境界,也就是詩的境界。

     中國詩境的高處,是連“意”也無的,它目的不在于“表現”一個什麼“主題思想”。

    當然,它也可以與表達思想結合起來,但從藝術的質素來說,那境界本身具有很高的“主體價值”,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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