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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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噴出一口鮮紅的血來。

    血花往四處濺,被蓋上,枚少奶的手上和衣袖上,他自己的頰上和嘴角都是血迹。

    衆人驚惶地看他,喚他。

    他已經暈過去了。

     枚少奶也不顧那些血迹。

    她差不多撲倒在他的被上。

    她哀聲喚他。

    别的人都圍在床前,帶淚地喚着。

    周伯濤和周老太太也過來了。

    他們喚了片刻,枚才又把眼睛睜開,茫然地望了望他們。

    他的眼珠似乎也轉動不靈了。

    他把嘴一動,又是一口血。

    于是他放棄似地把手從枚少奶的手上放下來。

    他的頭還略略動了兩下。

    他又輕輕地吐一口氣,就永遠閉上了眼睛。

    任憑他們怎樣苦苦地喚他,他也不醒過來了。

     房裡起了一片哭聲。

    枚少奶哭得最慘。

    她跪在床前踏腳凳上,抓住枚的一隻冷了的手,頭壓在被上,哀哀地哭着。

    芸站在旁邊用手帕蓋着眼睛哭。

    周老太太坐在藤椅上哭,但是不久就被周氏勸止了。

    陳氏站在床前數數落落地哭着。

    馮嫂也是這樣一面哭,一面訴說她的小姐(枚少奶)的命苦。

    徐氏低着頭在抽泣。

    她看見周氏止了淚去勸周老太太,她也過去勸陳氏。

    然而陳氏的悲哀太大了,而且悲哀中還含着不小的怨憤。

    周伯濤一個人立在書桌前,眼睛望着床上,沒有主意地嗚嗚哭着。

     覺新含着眼淚看見了這一切。

    他沒有哭出聲來。

    他的悲痛全悶在心裡,找不到一個發洩的機會。

    他的眼淚似乎是在往心裡流。

    他的傷痕也是在心上。

    他好象是在看他自己的死亡。

    死的應該是他自己的一部分的身體。

    這是他的第幾次的死刑了。

    一次,一次,他都忍受着,把這看作不可避免的命運的一部分。

    他的理智并沒有欺騙他,他早就預料到這樣的結局。

    但是他的性情、他的生活态度毀了他,使他甚至不敢做任何挽救的事情。

    現在望着這個無力地躺在床上的死者,他又想到過去幾次的損失,他覺得這是對他的最後的警告了。

    那些哭聲就象可怖的警鐘。

    在他的耳裡它們另有一種意義。

     哭聲漸漸地小了。

    後來隻有枚少奶一個人嘶聲啞氣地在那裡哭。

    周伯濤滿面淚痕地在房裡踱來踱去。

    陳氏和周老太太、周氏們在商量辦理後事,周伯濤卻不去參加。

     房裡開始了一陣忙亂。

    人們進進出出地走個不停,做一些必要的工作。

    周貴被差到各家親戚處去報信。

    覺新剛剛指揮了女傭把帳子取下,周老太太又請他出去挑選棺木。

    他不假思索。

    就一口答應下來,仿佛這是他的義務。

    他走出過道看見天空中一片紅光,他沒有注意。

    後來走到大廳上聽見人說起“失火”,他也不去管火起在什麼地方,便匆匆地走進了轎子。

     他買好棺材,又回到周家。

    他在轎子裡聽見轎夫們談着關于火災的話。

    他正被痛苦的思想壓得緊緊的,也無心再管别和事情。

    他的轎子進了周家,他剛在大廳上跨出轎子,就看見袁成向着他跑過來,驚慌地對他說: “大少爺,袁成等了你好久了,商業場失火,燒得很兇,先前有人到公館裡頭來報信。

    袁成趕到這兒來,大少爺剛出去一會兒。

    ” 這真是一個晴天的霹靂!覺新的心亂了。

    他痛苦地望着天空。

    紅光蓋了半個天。

    一陣風迎面吹來。

    他想:“完了!怎麼災禍都擠在一個晚上來逼我?”他覺得頭和心都在發痛。

    他吩咐轎夫道:“你們就在這兒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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