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天的棉花糖(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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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裡,頭皮連同我的思想與感覺一起膨脹開來,浮腫得要離我而去。

     他換了一根煙。

    他換煙的手指細長而又蒼白,墨藍色的血管感傷地蜿蜒在皮膚下面,有一種儒雅浪漫的調子,與他所叙述的戰争極不協調。

     "那是幾号我記不清了,"紅豆追憶說,"上了山我就記不清時間了,好像生活在時間外頭。

    "在山上的日子裡紅豆和别的所有人一樣,隻能依靠白晝和黑夜來斷定光陰。

    日子變得特别的悠長,每一分每一秒都要用很大的力氣才能度過去。

    石洞的四壁堅硬而又潮濕,紅豆蜷着身體如一條蟲子蝸居于拐彎的石洞中間,腳一次又一次麻木了,像套上了碩大無比的棉鞋。

     那個黑夜紅豆鑽出了山洞。

    他被時間弄得快發瘋了。

    他下了一百次決心,就是死也要死在外頭,站一站,再倒下去。

    他走出山洞,扶着槍,耐心地在感覺裡尋找腳與腿,困難地蠕動。

    血液開始倒流,他的腿漲得有鍋那麼粗,長滿針尖與麥芒。

    他喘着氣又跨出一步,就聽見"轟——"氣浪把他掀了下去。

    厚粗的棉鞋、棉帽、棉手套被迅速地扒光了,随後什麼都沒有了。

     醒來是在一個早晨。

    第二個還是第三個沒有把握。

    太陽剛剛升起,熱帶雨林飄動起冷藍色的霧,彌漫鐵釘的鏽味。

    霧在樹幹與樹枝之間伸出鬼舌頭,懶洋洋地舔。

    其實那實在是鬼的魂,披頭散發,栩栩如生。

    出征前連長說過,這不是霧,是瘴氣。

    紅豆躺在地上,陰森潮濕。

    半空的陽光與瘴氣相互攪拌,變幻形态與色彩,如幻覺裡的陰府,光怪陸離與猙獰豔麗昭示出死亡召喚。

    紅豆的心中恐怖升騰起來,遊絲那樣生動活潑。

    這時候響起了腳步聲,在聽覺裡慢慢向紅豆靠近。

    是人。

    是三個敵人。

    戎裝。

    紅豆的心裡反而平靜了。

    他們走近紅豆,又立在紅豆的身邊,袖口卷上去,手裡垂握着蘇式沖鋒槍。

    槍口對着地面。

    紅豆看見來人的下唇和顴骨很誇張地突出來,在半空俯視自己微笑。

    紅豆掙紮了幾下,向上探出頭,看見自己像粽子給裹緊了。

    一個外國兵單手伸出了槍,用槍管把紅豆的下巴撥向了自己,似乎對紅豆不滿意,笑完了之後便給紅豆的腦袋一腳。

    是皮鞋,紅豆暈厥前感受得到皮革的觸覺。

     紅豆從此就被帶進了一個陌生的山溝,被換了一身衣裳,左胸有一塊淡藍色的咔叽布,上面縫有白布剪成的阿拉伯數字:003289,紅豆看着這塊咔叽布,不止一次對自己用漢語說,我是003289…… "我有過自殺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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