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玉歸(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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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大了。

    韓太太把家交給姑媽,自己天天到店裡守攤兒,放出話兒去要招賬房、夥計,卻沒有一個上門的。

    不得已,她放下架子,按照平日零零星星聽來的線索,張三李四一個個去請。

    那些主兒,過去見了韓子奇都像衙役見了縣官兒,子民見了皇上,現如今韓子奇不在家,奇珍齋出了岔子,他們倒一個個端起架子來了,好似隐居隆中請都請不動的卧龍諸葛,說出話來,叫你沒法兒接:   “韓太太!不是我駁您的面子,這活兒,我實在是不敢應啊!現如今,玉器行的生意沒法兒做,您瞅,除了蒲老闆的彙遠齋還能折騰一氣,下剩的哪家鋪子不是冷冷清清?貨沒銷路,料沒來源,好些個作坊都洗手不于了,北平的好幾千玉器匠人,您挨着人頭兒數數,隻剩百十個了!這個節骨眼兒上您讓我臨危受命?這不是要我的好看兒嘛,設若您的買賣讓我給砸了,趕明兒還怎麼有臉見韓先生?”   這還算客氣的。

       “韓太太!您怎麼賞我這麼大的臉呢?我這兩下子,跟老侯提鞋都夠不着,既然連老侯都玩兒不轉,我就更得掂量掂量了。

    得了,您另請高明吧!”   “韓太太!奇珍齋不是遭了搶嘛,您得報案哪!打官司,弄個水落石出!要不然,往後誰還敢進您的店門兒?出點什麼事兒,跳到黃河也洗不清!”   還有比這更難聽的。

       “韓太太!我說話不怕您惱:老侯對待您,那真是‘忠心報國’!這樣的忠臣老将,您都把他當賊防,翻臉無情,一腳踢開,我有幾個膽子,敢頂這個缺?”   竟無一人肯出山。

    韓太太沒轍了,跟姑媽商議:“要不然,咱們姐兒倆就先糊弄着?”   “喲,我可不懂這一行,又不是開飯館兒!”姑媽說,“你雖說是門裡出身,可到底也沒管過櫃上的事兒,成色啦,價錢啦,恐怕也弄不太準。

    咱們也不識個字,連賬都沒法兒落。

    再者說,家裡店裡兩頭兒跑,這可不是娘們兒家能成的,日本人在街上瞅見女人就嚷‘花妞妞’,吓死人了……”   “那……就先把門兒關了,再慢慢兒地想法子。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玉器行裡有話:不怕三年不開張,開張就能吃三年!”   “不成,這可不是個事兒。

    店鎖在廊房二條,裡頭有那麼多貴重的東西,離家又挺老遠,沒個人兒看着哪兒成啊?趕上這樣兒的年月,又是兵又是土匪,連鍋兒端了都沒準兒,就不單是偷個戒指兒了!”   “倒是。

    這可怎麼辦呢?家裡也沒個主事的男人!”   事非經過不知難,沒有韓子奇在家裡當家做主,韓太太才知道了掌管一個大買賣是多麼的不容易,才知道了韓子奇的十年創業費了多少艱辛。

    現在,家業落到她手裡,竟連“維持”的本事都沒有了!   這時候,倒有人上門來了,不是求她雇傭,是要買她的奇珍齋!賣?說什麼也不能賣哪,奇珍齋是梁家的祖業、韓家的命根子,賣了店、砸了牌子,“玉器梁”、“玉器韓”就算完了,在行裡頭,在兩旁世人眼裡,就一個跟頭栽到底,威風掃地了!   “韓太太,話不是這麼個說法兒!人走時運馬走膘,誰也不知道自個兒的命到底怎麼着,隻能走一步說一步。

    眼下兵荒馬亂的,韓先生又沒在家,您不怕樹大招風?大門臉兒不能光當擺設,趁東西不如趁錢,裝到兜兒裡踏實。

    我不是眼饞您的東西,自個兒的貨還發愁找不着主兒呢;我是瞅着那個地界合适,興許還能活泛點兒;人說同行是冤家,其實我倒是瞅着您在難處,不能不救這一步駕,價錢上不能讓您吃虧,您出個價兒,我不還口,要不,趕明兒韓先生回來了,我也顯著不仗義;哎,話又說回來,興許那時候我的買賣不濟,還得求韓先生高擡貴手再拉我一把呢,廊房二條還能沒了‘玉器韓’的地盤兒?韓太太,您琢磨琢磨我這個意思,覺得合适,就這麼辦;不合适呢?就算我沒說,咱别傷了和氣!……”   這個主兒一連跑了好幾趟,還給韓太太提溜了茶葉,給天星帶了吃的。

    頭一回,韓太太帶答不理;第二回,婉言謝絕;第三回,沉吟不語。

    果真除此之外再也沒路可走了嗎?沒有了。

    她不是怕駁人家的面子,是怕東西在外頭招來更大的災禍。

    要是店裡遭了搶,她找誰告狀去?我日本人?那不是自個兒找死嗎?   萬般無奈,韓太太向命運屈服了,到底走了那條過去連想都沒想到的路:把奇珍齋“倒”出去了。

    她堅持留下了幾件貴重的東西,其餘的貨物,連櫃台、桌椅、貨架、房子統統作價歸了人家,簽字畫押,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她流着眼淚收起了奇珍齋的大匾,心都碎了!   更令人心碎的事兒還在後頭:出手之後的奇珍齋,三天工夫就在那高大的漢白玉門臉兒上挂起了新匾:彙遠齋,成了蒲绶昌的一個分号!原來,出面的買主兒隻不過是一個幌子,不識字的韓太太親手在契約上按了手印,把奇珍齋賣給了有殺父之仇的“堵施蠻”;而被韓子奇擊敗的蒲緩昌,連價兒都不還地買下奇珍齋,也正是為了徹底毀掉韓子奇的家業和聲譽,由他來取代“玉王”的地位,他成功了!   韓子奇被這緻命的打擊打懵了!十年來讓他夢魂萦繞、歸心似箭的奇珍齋,竟然落到了這樣的地步?與其如此,還不如幹脆被炸毀呢!毀于戰火,隻能使他痛惜,而如今留給他的卻是恥辱,永遠也難以雪洗的恥辱!僅僅是破産并不可怕,他經曆過貧困,經曆過磨難,家業正是在貧困和磨難中創立的,縱   第十三章五歸使一切都退回到零,也不足以使他氣餒,隻要有人在,他就相信“千金散盡還複來”。

    大戰之後匆匆趕回家園,他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思想準備,但是,家裡的局面卻完全出乎預料,毀得太慘了,失去得太多了,比财産更重要的名譽、地位、信義、人格,統統都被毀掉了。

    在北平玉器行中名噪一時的“玉王”,廢黜了,首屈一指的字号“奇珍齋”,不存在了。

    是毀于強敵之手,也是毀于内證、内亂、自相殘殺。

    夥計集體辭職,這在商界中是極為罕見的,足以把奇珍齋的字号抹黑了,它的垮台也就無可避免了。

    再想把這塊被潔污了的金字招牌挂上去,難,比登天還難!   “你……把我毀到家了!”他喃喃地說,不是怨,不是恨,而是心灰意冷的呻吟,“從今以後,我沒有臉見人了,同行、朋友、主顧、街坊四鄰……唉,躲開吧,遠遠地躲開一切人,北平沒有韓子奇這個人了,隻當我死在外頭了!唉,早知如此,我何必回來呢?何必……何必呢?”   “他爸,你……心裡難過,打我罵我都是該當的,别這麼怄自個兒,”韓太太看他那愣愣怔怔的樣子,讓人心寒,甯可挨他一頓打,也比這樣兒好受,“都怪我啊,我毀了家,丢了人,對不起你,也對不起祖墳上的亡人!昨兒黑問,五更天的時候我才打了個噸兒,看見咱爸來了,他對我說:‘壁兒,壁兒,你等着他;子奇是個好孩子,把家交給他,我就放心了!’我抓住想的胳膊就哭:‘爸,咱的店沒了,我不敢見他了!’咱爸掄起胳膊就給我一巴掌……我就醒了!哭啊哭啊,越哭心裡越害怕J盼着你回來,又怕你回來;我真是沒臉見你啊,奇哥哥!”   韓子奇碎裂的心被淚水浸泡,使他從麻木中痛醒了,他想起了奇珍齋的第一次破産,想起了師傅梁亦清,那是他今生今世永不能忘懷的!梁亦清生前并不是他的嶽父,永别之際他還是叫着“師傅”,二十多年之後的這一聲“咱爸”,喚起了他多   569少情感,那原是父子之情都不能相比的!師傅“無常”之前沒有來得及臨危托孤,但是親密無間的兄妹情結卻把他和壁兒牢牢地連在一起了,“奇哥哥,你娶了我吧!”這就是奇珍齋東山再起的根基。

    奇珍齋是梁家的,不是你韓子奇的,你有什麼資格譴責師傅的遺孤呢?如果沒有壁兒這個剛強的長女,也許後來的一切都不存在了!   “我不怪你,壁兒,”他叫着她,撫着她的肩,“怪我這個無能的男子漢,沒擔起沉重,在最緊要的時候,我跑了……”   “别,奇哥哥,”丈夫的體諒和寬容,是對妻子的最大安慰,對于一個沒有文化知識、沒有獨立職業、沒有事業追求而心中隻有丈夫和家庭的女人來說,她所需要的,她所期待的,似乎也隻有這些了,“好容易盼到你回來了,還能再叫你朝我告饒兒?别折我的壽了!人家都說,男人的心狠,你的心還是像過去那麼軟。

    奇哥哥,别難過,事情已然是這樣兒了,難過也是枉然,得珍重自個兒的身子。

    還是那句話: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人能平平安安地回來了,我還求什麼?再者說,你帶走的那些東西,萬幸都還能歸了家,我這兒也留着幾件兒呢,咱還能害怕吃不上、喝不上?”   女人的臉,七月的天。

    不定從哪兒飛來一塊雲彩,瓢潑大雨下得天昏地黑;一會兒工夫興許又刮來一陣風,吹得萬裡無雲。

    韓太太心懷恐懼地哭訴了傷心往事,得到的卻是丈夫的安慰,韓子奇不但沒有雷霆暴怒、惡言謾罵、拳腳交加,反而還把沉重往自己肩膀上攬,直說自己的不是,韓太太壓在心上的烏雲就立時散去了。

    一句好話三分暖,大難之後的這份溫情,來得何等适時!這樣的男人,她等得值,疼得值;男人回來,家裡又有了頂梁柱了,她什麼也不怕了,一切憂愁煩惱都沒有了,日子還得好好兒地過!   “瞧瞧,别這麼愁眉苦臉的了,把那些事兒都扔到腦勺子後頭去!”她反過來又安慰丈夫,臉上泛出賢淑溫存的笑容,端起了書案上的燈,“睡去吧,都到這時候了,剛回來就熬夜!快睡去,好好兒地歇一宿,明兒早晨晚點兒起,我叫大姐買牛肉去,包好了餃子等你!”   一團熒熒的光亮往東間卧室走去,韓子奇默默地跟着她,遊魂似的。

       卧室裡,還是十年前的老樣子,照原樣擺着榆木擦漆的大立櫃、衣箱、床頭櫃、錢櫃、茶幾和靠背椅,還有那張帶雕花欄杆的大銅床。

    這一切都是他所熟悉的,但一切又都隔絕十年了。

       韓太太把煤油燈擱到床頭櫃上,轉身抄起掃炕笤帚,打掃着床單。

    其實,那床單她剛才已經掃得纖塵不染了,靠北牆整整齊齊地疊着兩床棉被,東頭床欄邊,并排擺着一對兒枕頭,比翼雙飛的鳥兒似的。

       “快躺下吧,哪兒也不如自個兒的家好啊,在外頭,誰給你鋪床疊被?”韓太太扔下炕笤帚,脫鞋上床,跪在那兒把被子攤開,并排鋪好,轉過身來瞅着韓子奇,“還耗什麼?你不困?”   “我不困,你先睡吧,”韓子奇說。

    那神色懵懵怔怔,如在夢中。

    煤油燈下的卧室,朦胧中有一種溫馨的氣息,像是新婚夫婦的洞房。

    人說小别如新婚,何況是十年的長别?天涯倦容,萬裡歸來,故園應是溫柔鄉!但是,置身于自己的床前,面對着溫存的妻子,韓子奇卻惶然悚然,仿佛有一道無形的屏障,把他隔開了,“你先睡吧,我……我坐一會兒。

    ”   “怎麼的了,你?”韓太太好笑地瞅着丈夫,“是不是睡外邊的地窨子睡慣了,回到家裡倒擇席了?賤骨頭不是?”   “不,我……反正是睡不着,”韓子奇無力地坐在椅子上,“……睡不着,還不如在這兒坐一宿……”   “你……怎麼回事兒?”韓太太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她突然也意識到了有一道無形的屏障,把夫妻之間的情感一下子拉得老遠老遠。

    對男人最敏感的是他的妻子,韓子奇這異常的神色,不近情理的言語,使韓太太的心從滾熱驟然降成冰涼,一股被冷落、被委屈的幽怨之情油然而生,“怎麼着?我熱腸子熱肺地對待你,你倒嫌棄我了?你十年不着家,我是怎麼樣兒等你來着?是沾上什麼灰星兒了,惹下什麼話把兒了?街坊四鄰有什麼閑言碎語了?你打聽打聽去!韓子奇的媳婦是個什麼樣兒的人,世人有眼,為主的有眼!……”   韓太太珠淚垂落。

    烏愛自己的羽毛,人愛自己的名聲,良家婦女珍惜自己的貞潔甚于生命。

    丈夫歸來不同席,等于宣判她有“七出”罪!可是,她是幹淨的啊,她不能承擔莫須有的罪名,“你說啊,捏我什麼短兒?”   “我……我什麼也沒說啊,”韓子奇躲開她的視線,轉過身去,把頭埋在燈光的陰影裡,“我知道,你是個自重的人……”   “那你耷拉着臉,裝什麼蒜?拿什麼勁兒?在那兒坐一宿,瘋了?”韓太太得理不讓人,氣呼呼地下了床,走到韓子奇的跟前,狠狠地伸出一個手指頭,點着他的額頭,“說話呀,你!”   韓子奇一言不發。

    他不是沒有話說,他心裡有許許多多的話,非說不可,卻又沒法兒說。

    進家之前,他把那些話掂量來,掂量去,像作文章似地變換了千萬種章法,也找不到一套最合适的起承轉合。

    不說,是不可能的,除非他根本不進這個家;說,是真難,進了家他就覺得自己的嘴不受頭腦的支配了,幾次要開口,又都咽了回去。

    正因為如此,他聽到奇珍齋倒閉的晴天霹靂也沒有發火,看到那剜心刺目的牌匾也隻有黯然垂淚。

    他心裡有比這還大還難的事兒,瞞着妻子和告訴妻子對他來說都是同樣的難。

    此刻,烏雲在他眼前翻滾,雷霆在他頭腦中轟鳴,刀槍劍戟在他五髒六腑亂攪一鍋粥,有生以來的四十三年他沒有陷入過這樣的困境,完全自作自受、自我毀滅的困境,他甚至恨自己為什麼沒在倫敦的大轟炸中粉身碎骨。

    那樣,留給别人的是恩、是怨、是思、是忘,他全然不知道了,也不必清理這一團亂麻了!   韓太太進了迷魂陣。

    三刀子攮不出一句話來,韓子奇從不是這樣的人,這是怎麼了?十年不見,他變了,那個胸有成竹、出口成章、處事果斷的韓子奇哪兒去了?變成了這麼個優柔寡斷、吞吞吐吐的人!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兒啊?   “我跟你說話呢,你聽見沒聽見?聾了?啞巴了?”韓太太氣得咬着牙,兩手攥拳直哆嗦。

    她是個急性子人,容不得這種軟磨硬泡。

       “我……心裡煩……”韓子奇不得已擡頭看看她,話說了半句,又停住了,那雙陷在眉弓下的眼睛,竟然黯淡無光,像個半死不活的人。

       “煩?煩什麼?有話就跟我說,是不是在外邊兒惹了什麼爛兒了?”韓太太心裡直打鼓,又為丈夫着急了,頭腦裡冒出一串但凡她能想得到的惡話,一個個地試着問,“是那個洋人亨特坑了你了吧?把東西昧下了?你不敢告訴我?”   “沒有……”   “路上遭了搶了?”   “沒……”   “外頭該着人家的賬?”   “不,要是這些事兒就好了!”韓子奇失神地望着發黃的高麗紙頂棚,煤油燈把他的影子投射上去,腦袋像鍋蓋似的,黑幢幢猶如追蹤着自己的一個魔影,使他毛骨悚然,在陰冷的春夜,脊背和額頭上卻在冒汗,“我該怎麼跟你說呢?我……”   猜謎語似的一次次都落了空,韓太太慌了,在她的心裡,閃過了一個女人最不願意想到的念頭,說出來自己都覺得心跳:“你……是不是在外頭靠上什麼女人了?”   韓子奇頹然垂下了頭,頂棚上的那個魔影猛地撲下來!   最壞的謎底,卻不幸言中!   韓太太頓時如雷殛頂,她的精神寄托,她的幸福憧憬,十年來她苦苦盼來的美夢,在這一瞬間被擊碎了;她所信賴、所依靠的丈夫,她心目中最完美的男子,她生活中不可缺少的頂梁柱,坍塌了,折斷了,垮了,完了!她感到渾身的血脈都凍住了,手腳都麻木了,連嘴唇都冰冷了,“好哇你個沒良心的!我們在家吃苦受罪下‘多災海’,你倒在外頭花哨上了!什麼騷娘們兒、浪女人、狐狸精迷上你了?”   韓子奇把頭垂到胸前,大氣也不敢出了。

       “說呀,你說!”   韓子奇雙手捂着臉,他沒法兒說。

       “說不說?你不說我這就死在你臉前頭!”   韓子奇咬着自己的嘴唇,他恨不能搶先找個地方死去!   韓太太臉色鐵青,手裡當真舉着一把剪子,對準了自己的胸膛!這個男人,她已經絲毫也不留戀了,一刀結束自己的生命,也并不是什麼可怕的事兒。

    過去活着是為了他,往後就用不着了!“你說,那個女兒是誰?”   韓子奇一個冷戰,艱難地從嗓子裡擠出了兩個字:“玉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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