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月戀(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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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尋尋覓覓、冷冷清清、凄凄慘慘戚戚!   乘坐早晨第一班車,楚雁潮匆匆進城,趕到“博雅”宅前已經将近八點鐘,卻又幾經猶豫才終于拍響了門環,他害怕,他實在害怕門開了之後聽到的第一句話就是新月出了什麼事!   什麼事兒也沒有!姑媽來開門,臉上沒有一點兒驚惶,還帶着笑意:“噢,楚老師……”   “新月……新月怎麼樣?”他像奔進急診室似的問。

       “歇着呢,聽歌兒呢,”姑媽說,“我跟她言語聲兒!”   楚雁潮長出了一口氣,攔住她說:“姑媽,您别這麼客氣,我自己進去看她吧!”   他急切地走進裡院,纏綿徘側的琴聲環繞在他的耳畔,仿佛又回到了兩情相許、無猜無疑的過去……   他輕輕地推開西廂房的門,一眼就看見新月斜倚在枕上,好像是睡着了,又好像是閉目沉思,長長的睫毛下面滲出了晶瑩的淚珠,在臉腮上垂下兩條小溪。

       他朝着她走去,急于要向她傾訴,又不忍驚動她。

       他默默地站在她的床前,凝視着她。

    新月突然睜開了眼,苦思苦想的那個人就在面前,她決不懷疑這是幻覺和夢境,深情地呼喚着他:“楚老師!我在等您……”   “新月!”楚雁潮俯下身去,沖動地抓住她的手,“為什麼要給我寫那樣的信?”   “我……”新月卻隻能回答這含混不清的一個字,她知道,那封信的筆墨全部白費了!   “你糊塗啊!”楚雁潮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像在冒火,他那激烈的言辭,像征讨、像報複,“胡說什麼‘同情’,‘憐憫’?那種廉價的、卑微的情感能适用于你和我嗎?我是一個感情泛濫、随處抛灑、随處賜予以換取别人的感激的僞善者嗎?你是一個精神世界一貧如洗、仰賴别人感情的施舍的乞丐嗎?你亵渎了我們之間的愛!你問我愛是什麼?我告訴你:愛就是火,火總是光明的,不管那熊熊燃燒的是煤塊還是木材,是大樹還是小草,隻要是火,就閃耀着同樣的光輝!愛就是愛,它是人類自發的美好情感,我因為愛你才愛你,此外沒有任何目的!不要用‘自我犧牲’這樣的詞藻來貶低我,我們雙方都不是祭壇上的羔羊,我們付出了愛,也得到了愛,愛得深沉,愛得強烈,愛得長久,這就是一切!”   新月任憑他緊緊地握着她那纖弱的手,任憑他發出這一連串嚴厲的訓斥。

    從來也沒有見過他這樣激動,這樣暴烈,這才是個男子漢,他讓一個弱女感到了實實在在的依靠!這情感的爆發,不但不讓新月覺得委屈,反而痛快淋漓地沖刷着她心中的悔恨!   “新月,把那封信收回!”楚雁潮幾乎是在命令她,“我不能離開你!”   “楚老師!我……”新月的淚珠灑在他的手上,心中的防線早被他沖垮了,她想撲在他的懷抱中,說:我早就想收回,我根本就不該寫!但她沒有這樣做,清醒的理智在強制她的情感,而情感又在折磨理智,“……請您原諒,我不能收回它,這決不是因為我不愛您!正因為愛得太深,才惟恐它不能長久,總有一天我會把您丢下,那時您會更痛苦,還不如……早一點兒……分開!”   “分開?誰能把我們分開?誰說要把我們分開!”楚雁潮急切地搖着她的手,“誰說的?你到底聽到什麼了?”   “沒有,誰也沒對我說什麼,您和盧大夫,還有我家裡的人,都瞞着我,是我從書上找到了答案,我的病嚴重了,手術不能做了,也不能再上學了,我完了!……”新月痛苦地閉上雙眼,心灰意冷!   楚雁潮愣愣地站在床前,兩雙緊緊握着的手都在顫抖,留聲機上的唱片還在轉動,凄絕纏綿的琴聲令人心碎!   “我的一切夢想都破滅了,什麼事業啊,愛情啊,都和我無緣了!放了我吧,楚老師!既然我已經是個不幸的人,就讓我獨自承擔不幸;既然我隻能做一個平庸的人,就讓我躲開您,度過平庸的一生!碌碌無為是生命的浪費,我曾想結束它,但又怕刺激了我的父母雙親,隻好聽天由命,苟延殘喘,安安靜靜地等待不知哪一天降臨的死亡。

    而您,何必為我殉葬啊?離開我,您仍然擁有一切!”新月緩緩地抽出了自己的手,“放了我吧!沒有我,您就無牽無挂了!”   楚雁潮的淚水奪眶而出!他伸手關上了小提琴的痛苦呻吟,坐在床邊上,重新拉住新月的手,他懊悔自己剛才過于沖動,這個病弱的學生再也經不起嚴師的訓斥,那心靈上的傷痛,需要溫暖的手去撫平。

    “新月,”他輕輕地叫着她,“你怎麼能想到‘死’呢?你這點兒病算不了什麼,任何醫學權威、醫學著作都不能下這樣的結論!不能做手術,藥物治療也會有效的,何況科學還在發展,你還年輕!曾幾何時,被認為是不治之症的肺結核,已經被征服了……”   “您不必安慰我了,我得的是心髒病。

    沒有一顆健康的心怎麼能活得長久?或早或晚,死亡将不可避免地來臨。

    楚老師,我不願意死啊,可是,沒有人能夠救我,您,不能;我,更不能!……”   “不對啊,新月!能夠救你的不但有我,還有你自己,死哪有那麼容易?你不是一隻小鳥、一棵小草,你是一個人,人是大自然最光輝的傑作,地球上最頑強的生命!不要低估它,不要放棄它,要珍惜屬于我們隻有一次的寶貴生命!”楚雁潮用寬大的手掌為她擦去眼淚,撫摩着她的小手,“知道嗎?新月,列甯在卧病的時候還念念不忘傑克·倫敦的一篇傑出的小說,讓克魯普斯卡妮讀給他聽,從中汲取戰勝病魔的力量,小說的題目就叫《熱愛生命》……”   “哦,我不知道,不知道……”新月喃喃地說,“傑克·倫敦……我欽佩他的作品,讀過《雪虎》、《海狼》,可是沒讀過這一篇,寫的是一個病人嗎?”   “不僅僅是一個病人,而且是一個大寫的‘人’,一個不朽的生命!他讓你看到人的意志、人的力量怎樣不可戰勝,讓你因為作為人而感到驕傲!”談到文學,楚雁潮充滿了激情,仿佛又登上了英語課的講台,“傑克·倫敦早年曾經到阿拉斯加淘金,有過那種艱苦卓絕的生活經曆,我一直認為這篇東西是他自己的化身。

    透過文字,我總是看到他那膚色略黑的臉,濃密的、鬈曲的黑發,閃耀着智慧和無窮的生命力的眼睛,自信地微笑着的嘴唇露出雪白的牙齒,那兩枚尖尖的‘犬齒’,比狼的後代‘雪虎’更鋒利、更堅硬!……”   “……”新月靜靜地聽着他那富有感染力的講述,仿佛回到了未名湖畔的書齋,她的老師是她汲取智慧和力量的寶庫。

       “在寒冷的、深入到北極圈的阿拉斯加地區,一颠一跛地走着兩個淘金的人,饑餓、疲憊和寒冷折磨得他們筋疲力盡,已經很難走出這杳無人迹的荒原。

    而在這時候,其中的一個人又扭傷了腳,他的朋友丢下他朝前走去,再也沒有回頭……”楚雁潮低聲講起那個故事,一開頭就把新月深深吸引住了。

       “這個失去了朋友的人,陷入了絕境。

    這是一個他從未到過的地方,沒有樹,沒有灌木,沒有草,隻有一片遼闊得可怕的、死氣沉沉的荒野。

    他的身上早已經沒有了食物,獵槍裡也沒有了子彈,他甚至已經弄不清日期,隻憑着猜測的方向,背着沉重的行囊,一瘸一拐、搖搖晃晃地朝前跋涉,他欺騙自己,幻想着他的朋友在前面等着他……   “一天又一天,他在雪裡、雨裡掙紮着前進,渾身都是濕的,膝蓋和雙腳鮮血淋漓。

    餓得太久了,胃裡像刀絞一樣的疼痛感已經消失了,他的胃‘已經睡着了’。

    他四肢無力地倒在地上,起初偷偷地哭,後來就朝着無情的荒原号啕大哭,誰也不理睬他,這兒沒有第二個人,隻有飛奔的馴鹿和狂嗥的狼群。

    他已經極度虛弱,沒有力量去獵取食物,費盡千辛萬苦撈到了兩條像小指頭那麼大的魚,純粹出于理智,逼着自己生吞下去,為了活,他必須吃!   “有一次,他從昏迷中被驚醒,一頭大棕熊正用好鬥的驚奇眼光看着他!熊向他發出試探性的咆哮,他呢?他沒有逃跑,而竭力擺出威風凜凜的樣子,也在朝着熊咆哮,聲音非常粗野,非常可怕,在生死關頭,那緊緊纏着生命根基的恐懼變成了勇敢!那頭熊被這個站得筆直、毫無畏懼的神秘動物給吓跑了,他才猛然哆嗦了一陣,倒在潮濕的苔藓裡。

       “他重新振作起來,繼續前進,白天黑夜都在趕路,摔倒了就休息,一到垂危的生命火花閃爍起來、微微燃燒的時候,就再慢慢地向前挪動。

    他已經不像一個人那樣掙紮了,他的靈魂和肉體并排向前走,向前爬,它們之間的聯系已經非常微弱,逼着他前進的是他的生命,因為他不願意死!他不再痛苦,腦子裡充滿了怪異的幻象和美妙的夢境……   “他終于倒下去再也站不起來了,隻能一寸一寸地爬行,拖着一條長長的血迹。

    他已經扔掉了空槍、行囊和金子,現在,比金子更貴重的是生命!強烈的求生願望逼着他向前爬,一隻無力捕食的病狼緊緊地追蹤着這個生命垂危的病人,貪婪的眼光盯着他,希望他先死!而他卻在想把狼幹掉!一幕殘酷的求生悲劇就開始了,兩個生靈在荒原裡拖着垂死的軀殼,一路爬着、跛着賽跑,等待獵取對方的生命!……”   新月緊緊地抓着他的手,屏住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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