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之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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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大學》宗旨。

     曰:“孔子此書,卻被孟子一句道盡,所雲‘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

    夫孩提之愛親是孝,孩提之敬兄是弟,未有學養子而嫁是慈保。

    赤子,又孩提愛敬之所自生者也。

    此個孝弟慈原人人不慮而自知、人人不學而自能,亦天下萬世人人不約而自同者也。

    今隻以所自知者而為知,以所自能者而為能,則其為父子兄弟足法而人自法之,便叫做明明德于天下,又叫做人人親其親長其長而天下平也。

    此三件事從造化中流出,從母胎中帶來,遍天遍地、亘古亘今。

    試看此時薄海内外風俗氣便萬萬不齊,而家家戶戶誰不是以三件事過日子也?隻堯舜禹湯文武便皆曉得以此三件事修諸己人率乎人,以後卻盡亂做,不曉得以此修己率人,故縱有作為,亦是小道,縱有治平,亦是小康。

    卻不知天下原有此三件大道理,而古先帝王原有此三件大學術也。

    故孔子将帝王修己率人的道理學術既定為《六經》,又将《六經》中至善的格言定為修己率人規矩,而使後世之學者格着物之本末始終,知皆擴而充之,老吾老以及人之老,長吾長以及人之長,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使家家戶戶共相愛敬、共相慈和而共相安樂,雖百歲老翁皆嬉嬉,都如赤子一般,叫做雍熙太和而為大順大化,總而名之曰‘大學’也已。

    ” 自述讀《論語》進境 問:“讀《論語》何如?” 曰:“《論語》一書,直是難讀。

    某初讀時,苦其淡然無味,殊覺厭人。

    稍長,從事孝弟,乃喜其一二條契合本心,然往往以近易目之。

    後養病家居,因究心《書》、《易》,至堯舜二典、乾坤二卦間有悟處,乃通身汗浃,始知天生孔孟,為萬世人定魂魄、立性命,從之則生,違之則死也。

    自此以後,非《語》、《孟》二書辄厭入目。

    以至莅官中外,随所施措,自然翕順,愈久而愈益簡要、愈益精純也。

    若戰國而下諸公,真是用心徒勞而去道彌遠,其敝至于今日,可勝歎哉!” 問:“陽明學問似微與諸儒不同,何如?” 曰:“豈惟陽明為然,即宋時諸儒學問亦難盡同。

    如周子則學在主靜,程子則學在主敬,朱子則學在窮緻事物之理,至我朝陽明先生則又獨謂學在緻其良知。

    此雖各有所見,然究其宗旨,則皆志于學聖,故少有不同而不失其為同也。

    蓋聖之為聖,釋作通明。

    如周子說無欲則靜虛動直,靜虛則明,明則通,顯是主于通明也。

    程子說主敬則聰明睿智皆由此出,亦是主于通明也。

    朱子說在物之表裡精粗無不到,而後吾心之全體大用無不明,亦是主于通明也。

    是三先生之學皆主于通明,但其理必得之功效,而其時必俟諸持久。

    若陽明先生之緻其良知,雖是亦主于通明,然良知卻即是明,不屬效驗,良知卻原自通,又不必等待。

    況從良知之不慮而知而通之聖人之不思而得,從良知之不學而能而通之聖人之不勉而中,渾然天成,更無斧鑿,恐三先生如在,亦必當為此公首肯而心契也已。

    ” 問:“孔門恕以求仁,先生何如緻力?” 曰:“某自知學即泛觀蟲魚,愛其群隊戀如,以及禽獸之上下、牛羊之出入,形影相依,悲鳴相應,渾融無少間隔,辄恻然思曰:何獨于人而異之?後偶因遠行,路逢客侶,相見即忻忻談笑終日,疲倦俱忘,竟亦不知其姓名。

    别去,又辄恻然思曰:何獨于親戚骨肉而異之?意是動于利害,私于有我焉耳。

    從此痛自刻責:善則歸人,過則歸己;益則歸人,損則歸己。

    久漸純熟,不惟有我之私不作間隔,而家國天下翕然孚通,甚至發膚不欲自愛而念念以利濟為急焉。

    三十年來,覺‘恕’之一字得力獨多也。

    ” 問:“陽明先生所指‘良知’在人心從何所發?” 曰:“良知無從而發,有所發則非良知也。

    ” 曰:“在天為天,在地為地,在人為人,無歸無所不歸也。

    ” 曰:“亦無動靜。

    ” 曰:“若無動靜,則起居食息都無分别矣乎?” 曰:“起居食息不過是人之事。

    既曰‘在人為人’,則人已渾然是個良知,其事之應用又可得而分别也耶?” 曰:“良知完具于人,又有見與昧,何也?” 曰:“見是覺處。

    知常而覺暫,覺之現于知,猶泡之現于水也。

    泡莫非水,而現則有時。

    《中庸》‘見乎隐’是言覺,‘顯乎微’是言知。

    孟子亦雲‘先覺後覺’、‘先知後知’也。

    ” 問:“‘知得良知卻是誰?’今欲知良知從何下手?” 曰:“朱子雲:‘明德者,虛靈不昧。

    ’虛靈雖是一言,卻有二義。

    今若說良知是個靈的,便苦苦地去求他精明,殊不知要他精則愈不精,要他明則愈不明。

    豈惟不得精明,且反緻坐下昏睡沉沉,更支持不過了。

    若肯反轉頭來,将一切都且放下,到得坦然蕩蕩,更無戚戚之懷,也無憧憧之擾,此卻是能從虛上用工了。

    世豈有其體既虛而其用不靈者哉?但此段道理最要力量大,亦要見識高,稍稍不如,難以驟語。

    ” 問:“晦庵先生謂‘由良知而充之,以至無所不知;由良能而充之,以至無所不能,方是大人不失赤子之心’。

    此意何如?” 曰:“若有不知,豈得謂之良知?若有不能,豈得謂之良能?故自赤子即已無所不知、無所不能也。

    ” 于是坐中諸友競求所謂赤子無所不知、無所不能,而竟莫得其實,乃命靜坐歌詩,及于‘萬紫千紅總是春’之句,因怃然歎曰:“諸君知紅紫之皆春,則知赤子之皆知能矣。

    蓋天之春見于花草之間,而人之性見于視聽之際。

    今試抱赤子而弄之,人從左呼,則目即盼左,人從右呼,則目即盼右。

    其耳蓋無時無處而不聽,其目蓋無時無處而不盼。

    其聽其盼,蓋無時無處而不展轉,則豈非無時無處而無所不知能也哉?” 諸友鹹躍然起曰:“先生其識得東風面矣!何俄頃之際而使萬紫千紅皆春也耶?” 問:“孩提良知原是不學不慮,而《大學》緻知格物卻又不免于慮且學也?” 曰:“學亦隻是學其不學,慮亦隻是慮其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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