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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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論“宗旨” 問:“聖賢學問,須要有個宗旨,方好用工,請指示何如?” 曰:“愚質蠢樸,原不曉得去覓宗旨,但處書而論。

    《中庸》專談性道,而性道首之天命,故曰:‘道之大原出于天’,又曰:‘聖希天’。

    夫天則‘莫之為而為,莫之緻而至’者也。

    聖則不思而得,不勉而自中者也。

    今日吾人之學,則希聖希天者也。

    既欲求以希聖而直至希天,乃不尋思自己有甚東西可與他打得對同,不差毫發,卻如何希得他、而與之同歸一緻也耶?反思原日天初生我,隻是個赤子,而赤子之心,卻說渾然天理。

    細看其知不必慮,能不必學,果然與莫之為而為、莫之緻而至的體段渾然打得對同過也。

    然則聖人之為聖人,隻是把自己不慮不學的現在,對同莫為莫緻的源頭。

    我常敬順乎天,天常生化乎我,久久便自然成個不思不勉而從容中道的聖人也。

    聖如孔子,又對同得更加親切,看見赤子出胎,最初啼叫一聲,想其叫時,隻是愛戀母親懷抱,卻指着這個愛根而名為仁,推充這個愛根以來做人,合而言之曰仁者人也,親親為大。

    若做人的常是親親,則愛深而其氣自和,氣和而其容自婉,一些不忍惡人,一些不敢慢人,所以時時中庸而位天育物,其氣象出之自然,其功化成之渾然也。

    ” 曰:“赤子之心渾然天理,果已明白矣。

    但謂群聖之打對同與孔子之尤加親切,卻認隻是個覺悟,所以說‘複其見天地之心’便其覺悟處也。

    ” 曰:“謂之複者,正是原日已是如此,而今始見得如此,便天地不在天地而在吾心。

    所以又說‘複以自知’,‘自知’雲者,知得自家原日的心也。

    ” 曰:“自家原有同天同地同聖人的心,每每迷而不悟,想隻被世界一切紛華物欲蔽了而然耶?” 曰:“嘗觀吾人卻也有一種生來便世味淡薄、物欲輕少者,然于此一着亦往往不悟,縱說亦往往不信,此卻果如陽明先生所謂‘個個人心有仲尼,自将聞見苦遮迷’也。

    蓋人自幼年讀書,便用集說講解,其支離甚可鄙笑。

    何止集說,即漢儒去聖人未遠之日,注疏汗牛充棟,而孝弟之道卻看得偏輕,不以為意,蔓延以至後世,又何足怪?故某嘗謂:人之不悟蔽于物欲者固多,而迷于聞見者實不少也。

    ” 曰:“世上紛華滿眼,又加群言滿耳,此個宗旨将望其從天懸下來耶?” 曰:“孟子謂‘以先知覺後知,以先覺覺後覺’,天下廣闊,其間自有先知先覺的人,若不遇此等人說破,縱教聰慧過顔闵,果然莫可強猜也已。

    ” 問:“古來言人品有曰大人、聖人、賢人、哲人者矣,子路則獨問一個成人,似覺十分緊切。

    蓋成對不成而言也,夫子見瞽者謂矜不成人,然則不是成人,則有目即如無目,有耳即如無耳,有四肢即如無四肢矣。

    真是要緊!要緊!然夫子雖告以兩段不識,此外更有可以着力之處否?” 曰:“今世有相惡者曰:某則不成個人!又曰:某則全不是人!汝能終身免此二句便也做得個人成矣。

    ” 曰:“今思學問,其做人路頭也極是多端,而‘慎獨’二字則《學》、《庸》皆加意焉。

    蓋人到獨知,再躲閃些兒不過,縱是外邊遮飾彌縫或也好看,然中心不安,難免慚惶局促也。

    ” 曰:“‘獨’固當慎,然而大端則隻二道:仁與不仁而已矣。

    仁之現于獨者謂何?念頭之恩愛慈祥者是也。

    不仁之現于獨者謂何?念頭之嚴刻者是也。

    ” 曰:“獨者無過是知,既知則是非善惡自然分别明白,念頭又豈容混?” 曰:“此亦不是混。

    蓋天地以生為德,吾人以生為心,其善善明白該長,惡惡明白該短,其培養元和以完化育明白該恩愛過于嚴刻、而慈祥過于峻厲也。

    況嫌隙之易開,即骨肉所不免;萋菲之易張,雖明哲所莫料。

    故記憶睚眦,較量毫發,每每往來胸襟,譴之莫去而釋之不能。

    慎獨者不先此防閑,是則不喪三年而缌且小功也,況望其能成人而入聖耶?古人以好字去聲呼作好,惡字去聲呼作惡,今汝欲獨處思慎,則請先自查考,從朝至暮,從昏達旦,胸次念頭果是好善之意多?果是惡惡之意多?亦果是好善惡惡之意般多?若般多,隻扯得平過,謂之常人。

    萬一惡多于好,則惱怒添胸,近于惡人。

    若果能好多于惡,在生意滿腔,方叫做好人矣。

    獨能如此而知,自此而慎,在人将不自此而成也耶?” 問:“父子之道,天性也。

    然父之處子與子之處父亦自有别,即如子尚廉潔而父忿戾之,違則傷恩而順則損名也。

    奈何?” 曰:“須要假貸曲處,不拂親意、而亦不失所守也則善矣。

    ” 曰:“父有餘蓄而子必欲取之,以為不肖,亦可從否?” 曰:“是則必須教之以正,而決不可從也。

    ” 曰:“其子有不肖出于性生,雖教之,必不能從。

    又所生一人,縱欲夭沒,終于無後。

    或者謂此無奈,隻當付之于命,可否?” 曰:“父子主恩,決無可忍之心,亦無可棄之理。

    大凡天下鳥獸蟲魚皆可以感而移,況于人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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