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之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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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曆甲戌季冬,方伯晹谷方公、憲長西岩顧公、大恭同野李公、禹江張公、憲副漸江張公偕予集會五華書院,進三生講書――初“仕而優則學”,次“顔×××(此缺三字,觀下文意,疑為‘淵季路’三字――标點者注)侍”,又次“富與貴是人之所欲”――畢,衆求晹谷公××(此缺二字――标點者注)啟迪。

    公作而歎曰:“仕之與學分作兩事,此在後世則然,若聖人立教,則曰‘道也者,不可須臾離也’,無須臾不是道則無須臾不是學,無須臾不是學則又何分仕與不仕耶?況子夏他日又曰‘事君能緻其身,雖曰未學,吾必謂之學矣’,‘事君能緻其身’者,即是仕之優處,‘吾必謂之學’者,即是仕而能優處則其能學處也。

    朱子因前章先儒謂‘推子夏之言,其流将至于廢學’故此章雖主張分看,卻不知合而言之其流弊也小,分而言之其流弊也大。

    ” 予承公之意,因進諸生而前曰:“汝曹今日且須究竟聖賢平生所學者為學個甚麼?所仕者為仕個甚麼?如《大學》誠意正心修身是所謂學,而齊家治國平天下是所謂仕,中間貫串一句隻說‘明明德于天下’,至其實實作用則隻是個孝者所以事君、弟者所以事長、慈者所以使衆,上老老而民興孝,上長長而民興弟,上恤孤而民不悖。

    細細說似有兩件,貫通實為一事。

    故孔子言志,獨以‘老安’、‘少懷’、‘朋友信’為個話頭。

    看他所志如此,則學便是學這個,仕便是仕這個,此外更無所學、更無所仕,亦更無所謂志也。

    夫子此志,從十五歲便曉得要緊此孝弟慈的矩,至六七十歲與顔淵、季路言志之時,便自許得随心随意、随處随人皆随所願而不逾此矩也。

    随心而絜,則上便上得其所,下便下得其所,左右便左右得其所。

    上下左右皆得其所乃謂之仁。

    聖人之志,常常不違此仁,蓋自終食中間起以至終日終年、而直至于七十終身,其心念念以天下為一家而不計自己之家,以中國為一身而不顧自己之身。

    如此而貧,亦如此而富,而無心于去貧處富也。

    如此而賤,亦如此而貴,而無心于去賤處貴也。

    漢高祖隻是一代英主,且雲‘為天下者不顧家’,況聖人仁天下之志、思欲老老以及人之老、長長以及人之長、幼幼以及人之幼,其決烈勇猛,如火之必熱,如冰之必寒,如江河之必于沛然赴海,則其一身之貧賤富貴又安足系累毫發也哉?時常自道曰‘飯疏食,飲水,曲肱而枕之,樂亦在其中。

    不義而富且貴,于我如浮雲’,為天下之志直是如此其切!為身家之意直是如彼之輕!所以可仕則仕而可止則止,可久則久而可速則速。

    彼少有系累,又安能超絕千古、獨異群聖而昭顯時中之心矩于萬世無疆也哉?” 西岩諸公鹹相與稱善,命諸生歌《南山》五章以頌祝太平雲。

     武定諸生講“天命之謂性”一章、“舜其大知也與”一章、“天下國家可均也”一章,既畢,乃進而謂之曰:“聖賢置此經書,不是徒資吾輩詞章,而國家立學養士,亦非徒以詞章望于吾輩。

    須是悉心體認,俾窮則足善其身,達則可善天下也。

    ” 有問“如何體認”? 曰:“此書須要先認‘中庸’二字。

    蓋‘中庸二字’,即是平常二字也。

    故其首章語道即曰‘率性’。

    率性者,自然而然、不别加意思是也。

    又曰‘不可須臾離’。

    不離須臾者,自朝至暮,無時而非率此性也。

    又曰‘喜怒哀樂’。

    喜怒哀樂者,随感而見、無事而非率此性也。

    故此個道理充滿于日用,發舒于情性,聖人與愚人一般,今人與古人一般。

    故善求道者,不求諸古,隻求諸今,不求諸聖,隻求諸愚。

    蓋識得今時愚人所知能的,便通得古時聖人所知能的了。

    夫子以世之學者不曉得如此求道,往往慕于高遠而失之,故将大舜來做個則樣說道。

    天下皆稱贊舜帝是個大知,而不知舜之所好問而察者,每在淺近之言,而其所循執而用者,又隻是下民之中。

    蓋言有淺近而理無淺近:淺近之言即理也。

    民有卑下而中無卑下:卑下之民亦中也。

    試看今闾閻之間,愚蠢之婦,無時不抱着孩子嬉笑。

    夫嬉笑之語言最是淺近,闾閻之村婦最為卑下,殊不知赤子之保、孩提之愛,到反是仁義之實、而修齊治平之本也。

    且細細論之,則不惟舜之用中于民而已――鸢魚飛躍而上下察焉,又用中于鸢魚也;庭草意思自家一般,又用中于草木也。

    吾輩有志在家要做好人,隻是循着良知良能以孝親敬長而須臾不離,便做得好人。

    在外要做好官,隻是循着良知良能以率民孝親敬長而須臾不離,便做得好官。

    若人人如此,便中庸可能矣。

    奈何管商之徒,惟以法制把持天下,且個個争效法之,是做好官的不以中庸做好官矣。

    長沮桀溺以高潔而辭爵祿,荊轲聶政以意氣而蹈白刃,且個個争效法之,是做好人的不以中庸做好人矣。

    此夫子所以重歎‘中庸之不可能’,乃是就以前數等之人說他不能,非謂中庸之果難能也。

    夫以前數等之人,原生學問不明之時,委無足怪。

    若今我明聖谕,首先以孝弟慈和為治,而先儒陽明諸老又拳拳以良知良能為教,則諸生視前人已是萬幸。

    正好趁此發憤,做個真正好人,做個真正好官,以光顯此地新辟之學宮,而仰副君長師友作興之美意也。

    豈非一大快事耶?勉之!勉之!” 次日,太守請觀鄉約,父老子弟群聚聽講,乃進而謂之曰:“汝等聽此聖谕也,覺動心否?” 鹹同聲應曰:“豈惟心動?且均欲涕下也。

    ” 蓋此土原是夷地,而其守又是女官,以殺戮為家常,以戰鬥為美事。

    吾民無老無少,若蹈水火,欲需旦夕之命而不可得。

    乃今變夷為華,已去危而即安矣,況又複得與沾聖明之化而共享太平之福地也。

    即因顧太守而歎曰:“此方人民其胥而為夷者,不知其幾千年矣。

    今觀老幼之忻忻向善,其良心感發,比之他郡更為加切。

    是雖饑渴之人易為飲食,而良心同然則固不容以地之中外而有毫發之間也。

    然則鼓舞振作以全其興起之美者,故汝郡守之責,而善推所為,使合滇省之華夷而共歸于大同之化者,尤為吾台司之功而不容自诿也已。

    ” 彌勒諸生講“為政以德”一章、“道之以政”一章,既畢,進講者問之曰:“汝講‘為政以德’的‘德’字、‘道之以德’的‘德’字,說許多以内聖為外王、以精神心術為倡率化導,已是詳備可聽,但不曉得個着落,則理會處便不切實。

    既欠切實,則講貫處便不精神。

    我且問你:‘為政以德’的‘政’字,可就是‘道之以政’的‘政’字否?” 曰:“即是此個政了。

    ” 曰:“‘無為而民自歸’的‘民’字,可就是‘民免而無恥’的‘民’字否?” 曰:“即是此個民了。

    ” 曰:“政為民而立,則政之所雲必民間之事。

    政既是民間之事,則‘為政以德’之‘德’、‘道之以德’之‘德’便須曉得聖人說的亦就是民間日用常行之德也。

    民間一家隻有三樣人:父母、兄弟、妻子,民間一日隻有三場事:奉父母,處兄弟,養妻子。

    家家日日能盡力幹此三場事,以去安頓此三樣人得個停當。

    如做子的便與父母一般的心,做弟的便與哥哥一般的心,做妻的便與丈夫一般的心。

    恭敬和美,此便是民三件好德行。

    然此三件德行卻是民生出世帶來的。

    孟子謂孩提便曉得愛親,稍長便曉得敬兄,未學養子而嫁,便曉得心誠求中,真是良知良能而民之秉彜好是懿德也。

    但這民衆中無上人與他說明此是人家第一好事,大家該做。

    即說與他聽,叫他去做,又無人做樣子與他看,便說也不信。

    所以人家父子兄弟夫妻之間不免相忤相争,本來美德卻反成惡俗矣。

    故聖賢為政,不徒隻開條設款、嚴立法令叫他去孝弟慈,而自己先去孝弟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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