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月明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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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理解啊!”陳淑彥打斷她的話說,“要是我去送你,我也會這樣兒的!我那會兒,簡直有死的味兒,覺得自己一切都完了!” 話說到這兒,新月就謹慎起來,不願意再觸及陳淑彥心中的痛處。

    從陳淑彥的話裡,她也更理解了哥哥,他們都沒上過大學,對新月有類似的情緒:羨慕,卻又不能妒嫉。

    屋裡早就關了燈,新月看不清陳淑彥的臉,但從她說話的語氣可以感覺到,那是以過來人的情感說到已經成為過去的痛苦,不那麼折磨人了。

    新月希望哥哥也能像陳淑彥那樣想得開,心裡有什麼不痛快的事兒,就對家裡人說,别悶着。

     東廂房裡,天星把濕漉漉的棉衣裳、棉鞋往地下一扔,爬上床,倒頭便睡。

     “啧,啧,瞧瞧這雙鞋,跟淘溝的似的!”韓太太皺着鼻子,給他擱到爐子跟前烤着,“你跑了五百裡地是怎麼着?到底上哪兒去了?” 天星隻當沒聽見。

     “餓到這會兒,也沒吃飯?還給你留着餃子呢,叫姑媽拿餅铛熥熥,吃了再睡?”韓太太又說。

     “得了,得了,我早就吃了!”天星終于開口了,嘟嘟囔囔地背對着她說。

     “在哪兒吃的?” “同事家裡頭。

    ” “哪個同事?”韓太太一步跟着一步地追問,“天星,跟那些漢人來往,甭管多厚的交情,可不能吃人家的飯!我記得,你跟我說過,你們車間裡頭除了你,不是再沒有咱們回回了嗎?” “嘁,您認得誰?”天星極不耐煩地說,“小容子不是回回嗎?” “小容子?哪個小容子?” “容桂芳!知道了吧?” “噢!”韓太太想起來了,剛才,她隻是在男的裡頭盤算,沒把她打到數裡,“女的啊?你在她們家吃飯?” “怎麼着?不許吃啊?”天星像是吃飽了槍藥回來的。

     韓太太大吃一驚,無論如何,她沒法兒想象這個倔兒子還會和女同事有來往,而且還在人家家裡吃飯! “你幾點到她們家去的?” “下班兒就去了。

    ” “就一直待到這會兒?” “您可真是的!還不許在外頭遛遛啊?” “遛遛?”韓太太不禁打了個冷戰,“就這天兒,三更半夜的,你遛個什麼勁兒?” 天星紅着臉說:“媽,您……怎麼還沒明白?” 韓太太一個冷戰,她明白了:“天星!你跟容桂芳是不是搞上對象了?” 天星沒回答,表示默認。

     “多會兒搞上的?”韓太太小心地追問。

     “半年啦!”天星往上揪了揪被子,像拒絕審問似的。

     韓太太在這個時刻是決不會中途退場的。

    兒子的終身大事一直在牽着她的心,卻萬萬沒有想到她的一切操心都是多餘的。

    早在半年前,天星就已經蔫不哪兒地找到了意中人,發展到今天,已經登了人家的門了,吃了人家的飯了,而且還冒着風雪,倆人在街上“遛”,當媽的竟然事先連一點兒風都沒聽着,還為他着急呢!一股做母親的驕傲感滋潤着她的心:兒子大了,長成個男子漢了,有主心骨了,有吸引力了。

    人家姑娘看上天星,說明兒子不窩囊,不“雛兒”,在外邊像個人兒似的,這讓當媽的高興!但她又覺得有一絲凄然:兒大不由娘,這麼大的事兒,她要是不主動問,兒子都不對她說,一瞞就是半年,把媽擱到什麼地方了呢?好心問問,兒子還這麼橫,你對待人家姑娘敢這麼橫嗎?“八”字還沒一撇兒,就把媽不當回事兒了,那以後呢?“娶了媳婦忘了娘”,許多男人都是走的這條道兒,天星也會這樣兒嗎?你可不能啊,媽為你不容易,你眼裡可以沒有你爸爸,不能沒有你媽!韓太大心裡一會兒倒退十幾年,一會兒又往前跑十幾年,思前想後,她像是預先測知了天星将擺脫她的控制,她将被兒子冷落、抛棄,而這是決不能允許的!韓太太并不是一個軟弱無能的女人,她曾經成功地把丈夫納入她所規定的軌道,也必将更加出色地親手締造兒子的未來。

    兒子的婚姻大事,毫無疑問地應該掌握在她的手中,選什麼樣兒的人家,娶什麼樣兒的姑娘,你得跟媽商量商量!你準知道媽能容那個“小容子”嗎? “容桂芳,不就是‘切糕容’家的二丫頭嗎?”她明知道,還要進一步準确無誤地證實。

     “是,又怎麼着?”天星見她糾纏起來沒完沒了,就幹脆說,“她跟我一個車間、一個班組,印票子的,不賣切糕!她爸爸在國營飯館裡當工人,又不是資本家、小業主兒,‘切糕容’怎麼了?” 果然是她。

    韓太太的眼前立即浮現出容桂芳的爸爸當年的模樣兒:小矮個兒,眯縫眼兒,眉毛老長,沒胡子,見人面帶笑。

    每天戴着小白帽兒,推着小車兒,走街串巷。

    他有家傳的手藝,用江米面、芸豆、大棗兒蒸的盆兒糕,又粘,又香,又甜,又爽口,他吆喚得又好聽:“哎——剛得的盆兒糕唻,想吃粘的甜的您可就快來買!……”在這一帶很受歡迎。

    隻是本小利薄,“切糕容”一直沒發展起來,連個鋪面也沒有,見天兒推車上街叫賣,寒冬臘月也能聽見他那清脆悠揚的吆喚聲,其實苦得很。

    直到公私合營,才算有了個鐵飯碗,如今是工人階級。

    這正是容桂芳的驕傲,也是天星的驕傲,他怕他媽誤認為容桂芳出身不好。

    其實想岔了,韓太太不是這個意思。

    娶兒媳婦又不是招兵、發展黨員,她不管這些檔案裡才寫的東西。

    她心裡還怕“切糕容”配不上“玉器韓”呢。

    老年成有話:“回回手裡兩把刀,一把賣羊肉,一把賣切糕。

    ”韓家梁家,是玉器世家,在回回裡頭就拔了尖兒了,像“切糕容”那樣兒的街頭攤商,是混得最不濟的。

    雖說現如今老皇曆一筆勾銷,論起來,也還是不那麼門當戶對。

    容桂芳在娘家起小兒窮慣了,吃過什麼?見過什麼?進了韓家的門兒,恐怕一樣兒也拿不起來,韓太太最瞅不上的是那種八輩子沒見過世面的嘁嘁嗦嗦小家子氣。

    再者說,容桂芳也是在不點兒大的時候,韓太大有過一點兒印象,不起眼的黃毛丫頭,穿得踢拉趿拉,沒正眼瞧過她。

    誰知道她如今長成什麼樣兒了?可别随她爸爸,也那麼挫…… 韓太大收住了信馬由缰的思緒,拉到非常現實的問題上來:天星既然已經把話挑明了,當媽的無論如何得表個态。

    她當然不能把心裡想的都端出來,那樣,兒子準得跟她翻兒,娘兒倆要是撕破了臉兒,好話他也聽不進去了。

    可是,要是讓她現在就對天星說“那敢情好”,她也做不到。

    如果允許這個家庭裡的任何成員可以先斬後奏,以既成事實強迫她批準,那她這個一家之主的位置就等于是擺設了,這個頭兒一開,以後誰都可以信性兒所行了,那還了得?想了又想,她這才緩緩地對兒子說:“天星,媽沒旁的意思,隻是問問。

    你都二十五了,自個兒知道操自個兒的心了,媽高興;怕的就是我這傻兒子不會搞對象,還得讓媽給你托媒人。

    容二姑娘要是成了,也好;設若不成呢?也不礙事的,家有梧桐樹,還愁鳳凰來嗎?跟容二姑娘你們先談着,好了,歹了,都别對不起人家。

    像這大冬天兒,齁冷的,領着人家嬌嬌的大姑娘瞎遛,就不是個事兒!趕明你約她上咱們家來玩玩兒呀,媽還想見見她呢!” 天星聽着聽着,不覺坐了起來,他沒想到媽媽的這場審問收場卻這麼和風細雨。

    和容桂芳交往了半年,他好幾次想把這事兒告訴媽,可是話到舌尖兒,卻張不開他那厚嘴唇。

    别看他跟媽說話那麼倔,一句話能撅人一個跟頭,其實心裡很虛,總怕媽知道了這件事兒,萬一不同意,他就坐蠟了。

    就瞞着,一直瞞了半年。

    其實,他是一直等着媽問,問起來就說,見幹見濕反正豁出去了。

    今天他也沒打算和容桂芳耽擱那麼長時間,哪知道一聊起來,兩人海誓山盟的,把一輩子的事兒都規劃到了。

    别以為倔小子永遠拙口笨舌,見人就憷,在容桂芳面前也情意綿綿呢,不覺到了半夜,才依依而别。

    遛了好幾個鐘頭,其實一直在容桂芳家附近轉悠,人家回家不遠,他可費了事兒了。

    到家自然免不了受盤問,他就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對媽亮了底兒。

    話一說出去,他反而覺得痛快了,何況媽媽也并沒有讓他難堪,話說得還挺通情達理的。

    他從心裡感激媽媽,并且為自己半年來瞞着媽媽、剛才又粗野地對待媽媽而感到愧疚。

    就傻笑了笑,用盡量溫和的腔調說:“媽,我和小容子說好了:趕明兒結婚時候,不讓媽操心、費錢,各人把現成的鋪蓋合到一塊兒,就行了。

    媽拉扯我不容易,我得讓媽舒心……” 韓太太微笑着打斷了兒子的話:“那哪兒成啊?媽這輩子就這麼點兒望興,等我兒子結婚的時候,得好好兒地辦一辦!錢不用你着急,媽給你準備着呢!” 天星聽得高興,說:“媽,哪天我帶她來看看您?等過年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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