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章、一命身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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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四外找:“走啦?拿了錢就走!早知道,少給他……”她楞起來,吧唧了兩下:“給我點水喝!”天賜大着膽給了媽點水,媽咽了半口,“不是味!”天賜沒了主意。

    他沒想到媽媽會有這麼一天。

    他和媽媽的感情不算頂好,可是媽媽到底操持着一切,媽媽是不可少的。

    媽叫他呢:“福官,這來!”天賜挨近了媽媽。

    “我呀,大概不行了。

    把抽屜裡的小白布包遞給我!”天賜找到了小包,要叫聲媽,可沒叫出來,他的淚下來了。

    他沒和媽這樣親密過,媽向來不和他說什麼知心的話。

    “打開,有個小印,小圖章,不是?你帶着它,那是你外祖父的圖章。

    你呀,福官,要強,讀書,作個一官半職的,我在地下喜歡。

    你外祖作過官!老帶着它,看見它就如同看見我,明白不?” 天賜說不出來什麼。

    他想不出作官有什麼意義,也顧不得想。

    他心中飄飄忽忽的。

    他看見了死。

    媽又說話呢,說的與他沒關系。

    這不象媽,媽永遠不亂講話!媽又睡去,全身一點都不動,嘴張着些,有些不順暢的呼吸聲兒。

    越看越不象媽了,她沒了規矩,沒了款式,就是那麼一架瘦東西。

    她的身上各處似乎都縮小了,看不出一點精力來。

    這不是會管理一切的媽媽。

    他不敢再看,轉臉去看燈。

    屋中有些藥味。

    他仿佛是在夢裡。

    他跑去喊爸。

     爸來了,屋中又換了一個樣。

    爸的圓頭大肚使燈光都明了好些。

    屋中有了些熱氣。

    天賜看看爸,看看媽,這一間屋中有兩種潮浪,似乎是。

    他可憐媽那樣瘦小靜寂,爸也要落淚,可是爸的眼好看,活的。

     媽睜開了眼,看看他們,極不放心的又閉上了,沒看完的一點什麼被眼皮包了進去,象埋了點不盡的意思。

    媽的眼永不再睜了。

     天賜哭不出聲來,幾年的學校訓練使他不會放聲的哭。

    他的心好象已經裂開了,可是喊不出,他裂着嘴幹泣。

    媽媽的壽衣穿好,他不敢再看,華美的衣服和不動的身體似乎不應當湊在一處。

     吊喪的人很多,可是并沒有表現多少悲意,他在嘈雜之中覺得分外的寂寞。

    有許多人,他一向未曾見過,他們也不甚注意他。

    他穿着孝衣,心裡茫然,不知大家為什麼這樣活潑興奮,好象死了是怪好玩的。

    媽媽死了,一切的規矩也都死了,他們拿起茶就喝,拿起東西就吃,話是随便的說,仿佛是對媽媽反抗,示威呢。

     到了送三那天,他又會想象了。

    家中熱鬧得已不象是有喪事,大家是玩耍呢。

    進門便哭着玩,而後吃着玩,說着玩,除了媽媽在棺材内一聲不發,其餘的人都沒話找話,不笑強笑,他們的哭與笑并沒什麼分别。

    門口吹鼓手敲着吹着,開着玩笑。

    門外擺着紙車紙馬紙箱紙人,非常的鮮豔而不美觀。

    院裡擺着桌面,大家吃,吃,吃,嘴象一些小泔水桶。

    吸煙,人人吸煙;西屋裡還有兩份大煙家夥。

    念經的那些和尚,吹打着“小上墳”,“歎五更”,唱着一些小調。

    孩子們出來進去,野狗也跟着擠。

    靈前點着素燭,擺着一台“江米人”,捏的是《火焰山》,《空城計》,《雙搖會》。

    小孩進門就要江米人,大人進門就讓座。

    也有哭一場的,一邊抹淚,一邊“先讓别人吧”,緊跟着便是“請喝吧,酒不壞!”祭幛,挽聯,燒紙,金銀元寶,紅焖肉,煙卷筒,大錫茶壺……不同的顔色,不同的味道,不同的聲音,組成最複雜的玩耍。

    天賜跪在靈旁,聽着,看着,聞着,他不能再想媽媽,不能再傷心,他要笑了,這太好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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